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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最后一个可能阻止贺兰明棋成为家主的隐患,天听教在抄检之后走向了属于它的时代的落幕。贺兰明棋终于开始名正言顺、大刀阔斧地清理起了门户。
先是贺兰氏里坚持家主之位传男不传女的老古董们,贺兰明棋找了些由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实在德高望重动不得的,便一步步瓦解了权力留个虚衔等待日后解决。接着没过多久,一直以来住在家主园子里的姨娘和那位最小的公子离奇失踪,三日后被府里的下人发现母子双双冻死在了井里。从此贺兰府这一支血脉的正统公子只剩了贺兰破一个。
姨娘和小公子送葬那天,柳藏春来到枕霄阁,在贺兰明棋身旁研了会儿墨,才慢慢开口:“周姨娘和三公子,总归是无辜的。”
“无辜?”贺兰明棋批着折子,语气淡淡的,头也没抬,“贺兰家的子孙,身上就没有无辜二字。”
柳藏春不紧不慢研着墨,不再接话,没过多久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一时疏桐进来,同贺兰明棋汇报道:“顾龙机往南边去了。”
贺兰明棋问:“去邦州方向了吗?”
“暂时没有。”
“看紧她。”
“是。”疏桐站在阶下,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母亲柳氏……”
贺兰明棋闻声停了停笔:“查到了?”
疏桐点头:“这柳氏自四岁起便被父母卖进了顾府,家里亲眷都是乡下庄农,其父早年病逝,母亲前两年也死了。柳氏家中本还有个大她七岁的哥哥,但三岁时便在乡间偶遇高人,因天资非凡被一眼相中,带走后远离红尘修成了法师,多年间只有柳氏出生那天回家看过一眼。那高人……据柳氏老家的故人描述,应该就是当今的医圣;而那个哥哥,就是柳大夫,柳藏春。”
贺兰明棋举着笔听完,又继续批着折子:“柳氏是怎么死的?”
疏桐面露不忍:“那柳氏天性粗笨愚钝,进府十年都还是个下等丫鬟,偏偏容貌出众,顾氏老家主在位时偶然看见,便将她提作了姨娘,因其虽不伶俐,但老实本分,巧合之下独得老家主偏爱,一年有孕,不到十六便生下了顾龙机。但顾氏自古重男轻女,柳氏因此失宠,而早前因风头过盛明里暗里招了许多红眼,生下顾龙机没多久,便被人投井谋杀。顾府无人为其平反,只说是病死的,便将此事揭过去了。按理来说,柳氏卖进顾府扶作了姨娘,便是府里的人,与本家姓柳的再无关系。可柳大夫大概还是怀着点恨,此后十一年,再未踏入邦州一步,也不为顾氏任何人诊断治病。”
贺兰明棋这次是在不知不觉中停住了笔,待发现时,浓墨已凝到笔尖,滴在了折页上。
“说来这柳氏也实在无辜,雷霆雨露皆非自愿,最后还是因此丢了性命。”疏桐顿了顿,又道,“不过在这等府中,无自保之力,本就是一大罪过。”
贺兰明棋将手中小狼毫放在笔架上,额头一侧隐隐约约又抽痛起来。她撑住扶手,闭眼道:“先下去吧。”
这一支插曲并未在她的心中掀起多大波澜,又兴许有,但仅限那一个下午的时间。第二天贺兰明棋仍是精力充沛,一步不停地攘外安内。
她的最后一个目标是贺兰破。
贺兰明棋慢慢开始慢慢利用手下各部架空贺兰破手中的实权,从军、商、政三方面逐步削弱贺兰破的力量。而贺兰破作为当事人,非但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满,甚至十分积极配合,这是多年似敌似有友的两姐弟之间的默契——一个有心要,一个无意争,你为权力,我为自由,简直一拍即合。
最后一支军队的指挥令转交到枕霄阁那天,是祝神最后一次施针的日子。
那是个很寻常的春日,飞绝城的护城河迎来第一次破冰,河水蜿蜒到十六声河的脚下,开春的河岸仍带着几分料峭春寒。
贺兰破将手上最后一沓文书清理完毕,走出九皋园正殿时已是傍晚,抬头一看,天色熔金,云层尽染。
这会儿祝神应该已经用过了针,正睡在喜荣华四楼的床上。
他结束府中事务比预料的要晚一些,策马奔驰到十六声河再耗费半日功夫,下马时正值月上中天。
时近月底,天上只一牙下弦月,又细又弯,朦朦胧胧地隐在雾中。
贺兰破抵达前半个时辰,祝神在床上醒来。
他今夜格外精神,四肢轻盈,头脑清楚,浑身一片暖意。
容晖与刘云守在隔壁客房,因陆穿原叮嘱过,今夜最后一次施针,叟夜草的剂量很浅,祝神已无需专门派人在床边守着,加之半夜贺兰破会来,于是房中没有增派人手,怕人多反惊扰了祝神。
他光脚下地,因房中炭火很足,也没感到一丝寒冷。
祝神一身睡袍逶迤,静悄悄走到床边小榻前,看不见月色,便将窗户支得更开了些。
整个十六声河在半盏窗框下尽收于祝神眼底,青石板路架着两侧高高低低的楼房,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祝神的一生是漂泊的,他从不在任何地方久留,无论自愿与否。
似乎天意如此,凡间总讲究落叶归根,他却永远像一条河流:流到望香楼,流到丘墟,流到乡野,流到喜荣华。他是青楼的小倌,是丘墟的祝神,是小鱼的祝双衣,是喜荣华的祝老板。祝神淌过每一个人的记忆,带走一些恩仇,留下一些痕迹,最后在永不止境的奔腾中彻底丢失自己。
他还是渴望着山。
此时的窗口含着一角山巅,祝神抬手去碰,山在远端,他只摸到如水的夜风。
河岸边躺着一条波光粼粼的练带,练带反射出山的样貌:静谧,黑暗,千树万树随风起伏。祝神定睛一看,那练带是化冰的河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十六声河这条悠长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到河边,再赤裸着双足踏进河里。睡衣的后摆像波纹一样浮在他的身后,祝神站在山的倒影前,猴子捞月般掬起一捧河水,他抱到了山。
他对着掌心这一握山巅看了很久,福至心灵地感觉到自己今夜将忘记一切。
流水的终点并非汇入江河,而是浸入地底,长潜深山,成为山脚泥土的一部分,最后从枝叶梢头滴入河流。
山是来处,亦是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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