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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破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因为在梓泽不眠不休的那几个月,身体消瘦了些,本来就很高大的骨架,由于日日练刀,长不出一丝多余的肉,挂上祝神给他做的睡衣,宽松之余,倒是更好看了。
这是他回来的第三个时辰,十六声河下着大雪,沾洲已是深冬,祝神仍没有醒。
最开始他突然出现在喜荣华时,把刚上楼的十三幺吓了一跳。
彼时众人已然习惯了在沾洲叹的燃烧下进行着等待的日子:祝神沉睡,贺兰破凭空消失,归来之时遥遥无期。而桌上这支长长的香,烧了两月有余,没有燃尽的迹象。
短暂的失序过后,无论是贺兰府还是喜荣华,都很快回到了该有的状态——偌大两处家业,就算失了一部分主心骨,也必须接着维持下去。
屠究回去向贺兰明棋说了这边的状况,贺兰明棋听闻此事时虽有片刻的沉默,却没表现出很大的惊讶,只淡淡斥了声“胡闹”,便再没过问,一月过后,亲自带兵前往西飞台,挞伐古氏去了。
而喜荣华,纵使祝神持久地昏迷不醒,从上到下依旧保持着对他该有的照料,每日喂药擦身,通风揉腿,把他照顾得如一尊闭目的瓷菩萨一般。
这天十三幺照例在入夜前端了热水进祝神的屋子,甫一踏进门框,见祝神床前站着个肩宽腿长的背影,泥塑似的,一动不动把祝神凝望着。
十三幺手里的铜盆“噗通”落到地上,对方转过头来,他眼巴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前的人是谁:“哟……”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嘴里出了声儿,脑袋却木着,直走到贺兰破跟前了才敢壮着胆子辨认:“贺……贺兰小公子……”
贺兰破倒是一贯没什么波澜,冲他点头:“十三幺。”
十三幺怔了好一会儿,一咧嘴,不知是哭还是要笑——看见贺兰破就是看见一个符号,总觉得毫无期望地等着自家掌柜醒来的日子是要到头了,可又不敢确信,结果只抠了抠后脑勺,讪讪地说:“小公子这是瘦了。”
贺兰破的视线回到祝神脸上:“是瘦了。”
“瘦了……”十三幺站在他背后,结结巴巴地不知要说什么,“瘦了倒像……”
像个什么人,好像很久以前见过的,也是这样的背影。
十三幺记不清了。
不过他脑子一向转得快,懵过了这一阵,当即伶俐地下楼,把其他人给喊了上来。
等所有人齐刷刷站在一块儿了,对着贺兰破,也只是面面相觑。
祝神几时能醒,贺兰破说:“快了。”
多快?不知道。凤辜给他蛇心血时就说“快了”。
总之不管快不快,他都是一个寸步不离守在祝神身边的架势,甭管谁过来搭话,贺兰破头都不抬一下。
陆穿原长叹了口气,把众人赶下去,试试探探地拍了拍贺兰破的肩:“你……要不要先吃饭?”
这回贺兰破低着头,倒是没有静默很久:“好。”
吃毕了饭,房里备好了热水。
十三幺从祝神存放贺兰破衣裳的柜子里拿出一身最新的,往屏风里递时,瞧见贺兰破伸过来的一双手,当即吸了口凉气。
这哪还称得上手啊!连指甲都找不到了。
五根指头仍是修长的,但也仅是修长了。除了看得出骨型,其余地方皮翻皮肉翻肉,不知是烂过多少次才长成这样。
贺兰破先前手上戴着一双皮套,这会儿才取下,见十三幺只抱着衣服不动弹,便开口道:“给我吧。”
十三幺眨眨眼,大梦初醒般,忙不迭把衣服递过去。又得知自己方才失态,便笑着找补:“手……指甲总会长出来的。”
贺兰破似有若无地点了头,十三幺还维持着一样的神色,满脑子仍是那一双恐怖的手,直到对方撩起眼皮看向他,他才倏忽清醒,一面磕巴着,一面往门外去:“那,那我就先下去了!”
贺兰破慢条斯理吃完饭,又慢条斯理把自己洗了一遍,最后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走到祝神床边,又一言不发地凝视起祝神来。
他总是沉默的,沉默得就像自己惯用的那把兵器,冷冽而锋利,犹如一把长刀,只有祝神的手碰上去时才会回应出一点温度。
因此当他出现异常时,由于他一贯的沉默,旁人也很难察觉。
此时贺兰破在床边坐了许久,又把祝神往床里抱了抱,给祝神掖好被角,像突然被抽空的柱子一般,倒头栽在祝神身边,昏迷似的陷入了沉睡。
——他其实是很累了,打进入梓泽就没再闭过眼,失去了凤辜的念力帮扶,撑到现在,身体还知道行走坐卧,实则三魂七魄已累散了一半,还有一半挂在祝神身上,这一刻终于是撑不住了。
除非祝神现在醒来,他兴许还能再撑上半刻。
贺兰破这一觉睡得绵长昏暗,几度分不清是梦是醒。
起先他睁眼,发觉自己没有躺在枕上,而是睡在祝神怀里。
贺兰破仰着头,直直望着祝神,既不说话,也不眨眼。
祝神穿戴得齐整,面色也红润,像是病已大好了。
他偏头同贺兰破注视了半晌,指尖插在贺兰破的发丝里轻轻揉着,忽笑道:“还要看多久?”
贺兰破很恍惚,只是觉得祝神怀里很温暖,这点温暖让他舍不得在寒冬中起身,只呢喃般的问:“你回来了?”
祝神仍旧是笑,一边笑一边把他推起来:“下床,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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