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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声,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又稳稳接住,橡胶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最近,累不累?”
累不累?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是问我刷题到深夜累不累?还是说……那天在天上人间绷紧神经对峙,累不累?
“还好。”我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走。
“肖静,你怎么了?”他突然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捋了捋我被风吹乱的碎,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点温热,“怎么怪怪的?从刚才到现在,你就没敢正眼瞧我。”
“啊,没有啊!”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却看不清情绪。慌忙间扯出个苦笑,脸颊有点烫,“可能……可能是晚自习背课文背傻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突然弯了弯,伸手把篮球往我怀里一塞:“拿着,陪我投两个。”
篮球的重量压在怀里,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愣了愣,看着他转身走向球架的背影,突然想起初中时他也是这样,察觉我不对劲就拉我打球,好像所有心事都能随着篮球进网的瞬间,被轻轻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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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走了之后,我就没再碰过篮球,连校队的比赛都绕着走。那些拍球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慢慢从生活里淡去了。就像我以前总爱穿宽松的运动服,又是个能爬树翻墙的假小子,现在却穿着蕾丝娃娃领,说话都学着放轻语调,活成了别人眼里懂事听话的小女孩。
他把球传给我时,我指尖触到橡胶表面的纹路,突然有点慌。以前在初中球场,他总说我是“三分线外的幸运星”,十投九中不是吹的,连他都得夸我手感好。可现在,抱着球站在罚球线前,我连最基本的两分球都没把握。
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屈膝、抬手,可累了一天的胳膊像灌了铅,手腕软得颤。球刚离手就偏了方向,“哐当”砸在篮板边缘,弹飞老远。
“再来。”他捡回球扔给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咬咬牙,再试一次。起跳时腿肚子突然软,连带着抛球的动作都歪歪扭扭。球没碰到篮筐,我落地时没稳住,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冒金星。
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地面磨得掌心烫。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变——就像我再也投不进的球,再也回不去的假小子时光,还有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他。
他快步走过来弯腰扶我,指尖碰到我膝盖时,我下意识地缩了缩。
“磕破了?”他皱眉看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
“没事。”我挣开他的手想站起来,膝盖却像被针扎似的疼,刚直起半条腿就晃了晃,差点又栽下去。
他没说话,干脆蹲下身,指尖轻轻掀起我牛仔裤的裤脚——布料蹭过伤口时,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路灯的光落在膝盖上,那片红肿看得格外清楚,边缘还沾着几根草屑。更糟的是,上次的伤疤刚结痂,不知什么时候被挣开了,渗出点暗红的血珠,把浅蓝色的牛仔裤染出个小斑点,像朵不小心溅上的墨花。
“逞什么强。”他低声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轻松,带着点沉郁,“累了就说累了,打不动就别硬撑。”
我别过脸,看着远处空荡荡的看台,突然鼻子有点酸。
“疼吗?”他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声音放轻了些。
我摇摇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抠着牛仔裤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纹里,拼命避开那块沾了血的地方。其实挺疼的,膝盖像被钝器碾过,钝痛顺着骨头缝往肉里钻,连带着腿肚子都在颤,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把脸埋得更低,下巴快抵到胸口,不敢看他的眼睛。以前摔了有他哄,会给我吃糖,会骑车送我回家。可现在……现在的疼,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些藏在衬衫底下的擦伤,那些深夜的颤抖,那些被推上朱雀主位的身不由己,都比膝盖这一下疼多了。
那些事像堆在心里的湿柴,越想越沉,委屈突然顺着血管往上涌。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努力藏好伤口,努力扮演懂事的样子,努力在谈判桌上装出镇定的模样扛起朱雀的担子,可到头来仍是这般狼狈:连球筐都触不到的投篮,连一声“我疼”都咽在喉间的怯懦。
“真是……没用。”我咬着牙骂自己,眼泪砸在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不知哪来的冲动,抬起拳头就往自己头上砸,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后脑勺撞得疼,反而让心里的憋闷稍微松快了点。
“肖静,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裹挟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下一秒,我的手腕便被牢牢箍住。
他的手心很烫,力气大得惊人,我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呛得我抽噎起来。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害怕、疲惫,全混在哭声里,乱糟糟地涌出来。
“放开……”我含混地喊,声音被眼泪泡得肿。
他非但没放,反而蹲得更低,强迫我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那片深邃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急,有疼,还有点别的什么,像被石子搅乱的深潭。
“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作贱自己?”
我偏过脸,睫毛上的泪却坠得更急,像断线的银珠砸在衣襟。
直到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沙哑,像被夜雾浸过的棉线:“别这样,肖静。内心要强大一点……”
是啊,他说得没错。我的心还像块未淬炼的软铁,稍经敲打就变形,遇事只会把眼泪当铠甲,可这铠甲又脆又薄,哪抵得住半分风雨?哭能解决什么呢?哭不散天上人间的碎玻璃,哭不掉朱雀主位的重负,更哭不回那个能肆意耍赖的从前。
我望着他落在路灯下的侧影,突然想起那些关于青龙主的传闻——传闻里他曾单枪匹马闯过火海,曾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逼退十面埋伏。他眼底的深邃,原是无数个深夜熬出的纹路;他掌心的厚茧,原是一次次握紧刀柄磨出的勋章。这般强大的内心,该是经历了多少裂骨焚心的时刻,才淬成如今的模样?
晚风卷着香樟叶掠过脚踝,带着秋夜的清寒。
我抬手抹掉眼泪,指尖触到滚烫的脸颊,忽然明白:真正的强大从不是不哭,而是哭过之后,还能攥紧拳头站起来。
就像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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