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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奶奶安抚上了床,许行之帮她掖好被角的时候,心里觉得特别难受,难受子欲养而亲不待,也难受自己这段时间摇摇欲坠、患得患失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在奶奶怀里听她讲故事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父母都忙,奶奶就把他带在身边。许行之尝试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搁在奶奶的掌心里,闭上眼睛,感受从小就熟悉的温度,嘴里也忍不住呢喃,甚至带了点哽咽。
“奶奶,你怎麽不记得我了啊。”
“奶奶,我现在是主治医师了,可我治不了你的病。”
“奶奶,你偶尔想起我的时候,是什麽样的?”
“奶奶,你跟我说说话麽。”
“奶奶,我是行之啊……”
奶奶始终没有给许行之熟悉的回应,而是木讷地看着天花板,嘴里空嚼着,眼睛瞪得很大,对所见之处都充满了警惕性,许行之深呼吸了一下,头擡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奶奶的银发,又哄着她说:“奶奶,乖一点哦,我下次再来看你。”
许行之弯下腰给肥羊喂了罐头,揉了它两把又给它梳了梳毛,才把它抱到床尾,用脑门也贴了贴肥羊的脑门,对它自言自语地说要好好陪奶奶,也不要乱吃东西,肥羊打了个哈欠回应了他。
临出门前,许行之又回头看了一眼,手刚摸上把手,奶奶的声音就从后面传了过来。
“看这天气好像要下雨了,也不知道今天我们行之带没带伞,放学我得去接他。”
虽然这麽说着,但奶奶还是躺在床上,眼睛看向了天花板,就好像在看已经很遥远的过去一样,许行之轻声说了句“奶奶我走了”,就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推门而出了。
疗养院的停车场是露天的,许行之擡头看了一眼天,是要下雨了,云一层层压过来,天色有些变暗,他坐上车了才反应过来今天没有给李炎点外卖,快一天下来了手机也没什麽动静,坐上了驾驶座后许行之觉得特别无力,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聚在一起,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许行之的鼻子也跟着酸了。
他打开了手机天气,看了看李炎那。
接着就坐直了系上了安全带,驶上马路的时候,他在路口掉了个头,直接往高速路口开去。
下雨了,他要去给李炎送伞。
这条高速许行之没少开,从给顾淼做咨询开始,他时不时就会往返在这条路上,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里恍恍惚惚的,过了收费站后,雨点子开始变大,路上的车都自动降了速、也打开了双闪,他有些着急,他怕雨下得太大,赶不过去,也怕雨下得太急到那儿已经停了,他希望这场雨下得小一点,也希望这场雨下得慢一点,不至于到了李炎面前的时候,就只有一句单薄的我想你了,至少能够赋予一些实际意义。
平日里大概六七个小时的车程,许行之足足开了快九个小时,一路上过来有的路段瓢泼大雨,有的路段豔阳高照,许行之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放在打铁炉上的铁片一样,一边接受着火的考验,一边又沉进水里接受淬炼,他只在开了四个小时极限后休息了一会,在服务区停着的半小时里,他就打开位置共享看李炎在哪里,一直在修车店里没挪过地儿,可他总算下了高速之后再停车看的时候,李炎所在的位置许行之已经不认识了,距离他们上次说话已经超过了24小时,即使是每天说点废话,也没有失联过那麽久。
他已经顾不上这会儿不打招呼就直接来找李炎是不是唐突了,也不想去设想见了李炎后会发生什麽负面反应,去他妈的礼貌,去他妈的小心,去他妈的心理学,他眼下只想顺应自己本能的沖动,找到李炎、见到李炎,至于要说什麽,要做什麽,都没关系、都好,一路过来,他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什麽狗屁顺其自然,只有顺其自然地放手,哪有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人的心被点燃了,根本不给什麽“自然发生”留一点点机会。
许行之在陌生的城市里,跟着导航找李炎的蹤迹,这边的晚上有建筑的灯不多,商业区的楼都比较老了,到是居民区街边的大排档比较热闹些,一些帆布和铁架搭出来的棚子,折叠桌和塑料椅,一点精致谈不上,但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和穿着大花裙子的女人都喝着酒,还时不时闹出爆炸式的笑声,比他这个死气沉沉呆在车里的人要鲜活得多。
可再见到李炎的时候,许行之一路攒过来的勇气也好、怒气也好,全部都被浇灭了,这座城市的雨停了,可他好像已经变成了碳化的尸体,还冒着白眼。李炎正与一个男人勾肩搭背,两人手里都拿着酒,他俩碰了个杯后都脑袋向后一仰,杯子里所有的酒都不见了,他俩勾在一起的样子好像认识很久了,俩人看着对方的眼神里也都有些玩笑的意思,他们说的什麽话许行之听不清楚,但他们勾起的嘴角就像四把刀,刀刀砍向了许行之的心髒,他胸口里淌着血,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算什麽?
许行之冷笑了一声,转身又回了车里,踩了油门直接往李炎家的方向开,他不喜欢人多嘈杂的环境,更不想在这麽多人面前和李炎掰扯,他也想看看,没联系他但在和别人说笑的李炎,到底什麽时候回家。上次在这儿等着的时候的不舍、缠绵,都让这次的等待拉得更长,许行之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透了,怎麽还会有人羡慕自己呢?一路过来,看似高朋满座、万衆瞩目的自己,实际满目疮痍,一身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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