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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叔澄喝到不着南北,几个罪魁祸首合力将他抗回新房,主人既然不省事,自然再无任何人看顾。灯光一团一团,隐在帘后,帐幔上垂下的水晶、珠宝浸润在烛色中,半明半灭,微光转动,如漫天繁星。客人离去大半,只有为数不多的新娘陈妃家的子侄亦或杨氏宗亲依旧人聚在一起行令小酌,看模样有通宵的架势,只是声势也小了很多。
残羹冷炙乱糟糟一片。奴仆渐渐入场收拾碗碟,杨修元见状,领辛时回自己的临时宿院。
立刻有人上前引灯,回到住处,香汤、新衣也都準备好。家奴看着辛时,犹豫半晌还是上前询问是否另行準备住处,杨修元道:“没事,我们熟,挤一挤就好。”
他作为傧相,先前又与兄弟已经闹过好几场婚礼,并不如杨叔澄引人注目,喝几杯必要的酒,身上只浮有淡淡一层酒气。他洗漱干净,与辛时一起上榻,驱赶走奴仆,将烛火拨弱,却并未睡,转从床底摸出一个包裹打开。
那包裹是杨修元前几天在王府帮忙时藏进来的,里面有两套深灰近黑的外衣,以及一张準许在宵禁时分出入街坊的文凭。这文凭并非轻易可得,只有诸如婚礼之类的特殊事件才给批发,有这层保障便不怕夜间大道上的巡逻,能躲过最好,躲不过也有交代。
杨修元低头注视着包裹,表情一扫婚礼庆祝时的轻松。他将文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下后複又拿起衣服,一身挂在臂弯,一身给辛时,道:“你交代我的话,我都记住了,要是被人发现,就说连日逢兄弟喜事,难忍悲痛,欲将近况告之母姐。从这里到保进寺,路线我也背清楚,一个人没问题,毕竟是冒险,你……真的要一起去?”
辛时接过衣服,同样往臂上一栓,苦笑道:“还是去吧。万一被抓到,我圆谎圆得比你好,你不懂婉转,我实在不放心。”
杨修元不再说什麽,抖开衣服披上身,将腰带扎严实。辛时依法炮制,等到三更,推门悄悄溜出去。
吴王府距离保进寺只有两坊之隔,是所有宗亲宅邸中离寺最近的地方,且无需穿越神都最中央最宽阔的朱雀大道。两人翻墙而出,辛时往上一跳,攀住墙边,杨修元举着他,将人推上墙头。
几块土粒子细细簌簌往下掉。辛时转过身,想要拉杨修元一把,却见他退后几步,一跑一蹬蹦出墙头半身,双肘屈向横面一撑,膝盖便紧跟着跪上来,很稳当很熟练。
这墙头不过一人来高,杨修元跳下去,蹲在地上拍衣后沾染的浮尘。辛时垂腿向外坐着,正观察哪处可以借力,杨修元站起来,向他衣角一扯,道:“直接跳,我接着你。”
辛时略有迟疑,微微将自己撑起,想要转身不能,几番调试还是向前径直一倾滑了下去,精準地撞在杨修元肩头。里坊内并没有巡逻,零星有些私家店铺,也都关了门,唯独月色在路面上幽幽闪烁,即便是夏夜,也一派寂静冷清。
沿街行走不久,很快来到坊门口。杨修元趴到墙上往外看,见四下漆黑无人,退回辛时身边,问:“金吾卫什麽时候巡到这里?”
辛时道:“我也不知,等一轮吧。”
两人默然在墙根下伫立,不知挨过多久,终于听见马蹄声,渐行渐盛地从墙外划过,又立刻毫无停顿地远去。杨修元再次登出墙头,看那一圈夜色中极为明显的火光转入与他们相反的街道,扭头对辛时道:“能走了。”
辛时点点头,向杨修元伸手,再次由他带上墙头。两人奔过坊道,翻入下一座坊,对角向西南斜去,翻出複又翻入,终于来到保进寺所在坊中。
半空中悬浮着一片阴影。这一侧是后拓入寺中的民房,自建的围墙长短、走向不一,并未被尽数拆除,只用新泥将其拼接,往上再砌高两尺,歪歪扭扭,厚实坚固。杨修元心口发堵,突然有点喘不过气,他不喜欢高墙,这让他回忆起旧事,坐在地上擡头看时,宋王府的围墙好像也似这般不可逾越的庞然大物——谁会愿意居住在这样压抑的院落中?只有罪人,这是广而告之的关押。
增高的围墙很难凭借一人之力翻越,即便是对此道已经很熟悉的杨修元,也靠着辛时费很大力气才将他拉上来。院内靠墙种着一排虎刺,扎在身上极疼,正是为了防人有不轨之心,杨修元找一处树木稍显薄弱的地方,先踩着墙往下降,眼见脚底够到树叶,发力往墙上一蹬,飞出去落在地上。
辛时学着他的模样,堪堪避开灌木。这是一处后院,地上铺着碎石,很薄一层,多数已欠入土中,辛时对此很有印象,许多砖石、木料登建材都曾堆放这里,石子还是因为下过雨后地面泥泞,特意铺的。
夜色已至最深时分,保进寺中无一盏灯,也无一分人气。哪里是空屋?哪里住着人?院与院间并无门头阻隔,空蕩蕩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多久,突然听见一道惶惶的、细瘦的,如风中飘烛一般的女声:
“谁在外面?”
“谁在外面?”
杨修元和辛时停下脚步,听那声音又问了一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走廊尽头的房屋中倏然冒出一团烛火,幽幽暗暗,鬼魂一般。屋内的女人应是持着灯火走进门边,试图往外瞧,却什麽也瞧不到,只好又凄然地问:“十七娘?是你吗?半夜不睡,你跑到外面做什麽?十七娘?”
她似是害怕极了,努力撑着声音,自问自答为自己壮胆。她分明听见院中有脚步,却迟迟不见回应,颠三倒四地又喊了几个女眷的行第,杨修元终于试探着开口:“阿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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