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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韵在人群中穿梭,注视着第一批宫女,直到被筛选下来放行。她往场边稍站,走几步丈量距离,指挥道:“把灯往边上挪一点,底下不站人——灯油滴下来,把人烫伤了怎麽办?”
如此三四回合下来,最后走入宫内的共有七人。阿韵皱眉道:“人还是太多。”往七人中看过,只挑出两个顺眼的叫上前说话,其余人记下名字便放回尚寝局。
留下的两人也不甚合心意。将人送走,辛时道:“刚刚与我对话的那人,我总觉得她有意藏捉,把一些话说错。”
阿韵哼声道:“爱藏就藏,我还嫌人太多。这样的人就算选出来也没有好处,自作聪明,在宫里打一辈子杂吧。”
两人坐在殿内问了一夜,宫女如流水一般进来,又如流水一般离开。一开始阿韵与辛时还问得上心,两三个时辰后便潦草起来,对答稍有不妥者,径直打发离开——无他,只因这份重複考校的工作实在太单调,而人数也实在太多了。
天色发白的时候,辛时从坐上站起,他要回翰林院去当值,等日常政务都处理完后再来帮忙。阿韵道:“喂,吃点东西”,把碗中一个果子掷给他,辛时接过在衣服上擦一擦,揣入怀中上番去了。
他午时重至掖庭,见门庭冷清,等待候选的宫女尽数散去,只有阿韵和阿吴坐在桌边说话。尚宫女官这几日专注于和亲之事,神后身边消息尽由阿吴传达,见辛时来,向他点一点头,挪出位置由他入座。前殿部署的宫女正在换班,阿韵胡乱吃了点东西,等阿吴一走,再次投入选人的冗务。
一夜未睡,白日时尚且清醒,待到天色再度黑下来,眼皮子忍不住打架。阿韵撑头在桌上听面前宫女讲话,待到话音落下也没有回音,俄而头一点,惊一下,终于道:“你下去吧。”
她比辛时熬的时间还久,自前日命令派送下来,几乎没有休息过。女官顾不得仪态,低头将脸埋在臂间,摆摆手叫面前的下一个人到辛时那里去,待人离去长舒一口气,道:“我不行了,叫前面停会。”
辛时道:“前面的班子才换上来,你停了,她们也要停。你去睡会吧,下面几轮我一个人看。”
阿韵道:“也行,我睡醒了你去休息,轮流干。”说罢打着呵欠起身,命人在大殿角落用屏风遮出一块地,往小床上倒下就睡。
辛时原想着两个时辰后叫她,没想到时间未到,阿韵已经醒来。女官重新整理过发髻,脸上脂粉却掩盖不住倦色,眼周一片通红,坐回案前苦笑道:“事情没做完,睡也睡不着。”
她这麽一说,本来只是觉得事务繁重的辛时也顿感紧张,休息时同样提心吊胆,睡一会就要惊醒,唯恐错过时间。一惊一乍更消耗精神,他干脆坐起来继续替女官打下手,又忙过一个囫囵日,在第三天夜半时勉强了解工作。
到此时,他们初步选出的人又筛了两轮,最后留下数十名合适的宫人。掖庭宫从未有过如此多人出入,院内草地被踏得东秃一片、西少一块,阿韵捏着手中名单长长舒一口气,毫无留恋地从坐上站起来:“总算结束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我要回去睡会……你也辛苦了辛待诏,多亏有你,开宫门就回家吧,明天补你一天假,一会去见皇后的时候我帮你说。”
辛时道:“好。”实也累得没力气和阿韵多说话,脚步沉沉地回到翰林院。他路过值室,听见有人不停地喊他“辛待诏、辛待诏”,回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打招呼,听同僚道:“你是不是几天没回家了?你的马在城道里发脾气呢,忘记喂了,他们禁军帮你弄了点麸皮!”
忘了还有这茬。辛时绝望道:“好的,我知道了,多谢……我去看一眼。”
他到游廊上去敲西城墙禁军僚属的门。值夜的卫兵一见是他,立刻哈哈笑着请进去,道:“来认领了来认领了,肇事的苦主在这呢。没关系,给你安抚好了。”
夜间的禁军正在城墙巡逻,僚属中空蕩蕩的没什麽人,墙角倚着几副铠甲与长刀。想到被疏忽的坐骑,辛时又想哭又想笑,最后道:“麻烦你们破费了。”
“没有的事,我们也要喂马。”卫兵摆摆手。“你们内宫最近忙啥呢?和那帮草原人结婚的事?瞧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刚忙完。”辛时浮于表面地笑一笑,无意敷衍,实在是提不动劲聊天,往墙上一靠。“等着开宫门回家睡觉。”
“这还不好办?来来来。”那卫兵精力充沛,揽过辛时,把他按到矮桌前。“你就坐这等呗,开城门时候叫你,多方便。”
辛时意欲推辞,但小楼中除他之外无人出入,万一睡过去没人喊他起来,而杵在翰林院正堂又太过显眼,很不好意思地答应下来。他强撑着没有睡着,很快身心都飘到九霄云外,看桌子不是桌子、看椅子不是椅子,好容易熬到清晨第一批城门郎上番,打马狂奔回家。
一觉睡到昏天黑地。
辛时回到家,沾枕头就闭眼,也不知是怎麽睡过去的,再睁眼就到了晚上。晚上吗?窗中透入日色淡得如水一样,仿佛浮在地上,一擦就能抹去,到底是落日还是朝晖……忽见床头一团阴影,有人伏在边上。
杨修元擡头,咧嘴笑:“你睡醒了?”
辛时转身挨近,拿手去擦杨修元的脸,颧骨,侧颊,一路擦到嘴角。他将胳膊枕在脑下,问:“什麽时候来的?”
“你一回家,芝奴就跑来告诉我。”杨修元说。“然后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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