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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想到昨夜钻研了一晚上的木器构造图,觉得三言两语讲不清楚,便拉着李白往后堂去:“阿耶,咱们先回屋,我画下来再慢慢说。”
七娘的画技是这几年精进最大的。
在弘文馆的时候,她的书画便被陛下特意授命,说是需要好好提升。这勤学苦练了三年,字依旧不见长进,没什么嶙峋风骨,画技倒是勉强能入眼了。
李白看着七娘取了一截削尖的木炭,刚好可以握在手中,借着这炭笔,就在铺平的纸张上画起了构造图。这图画得十分有趣,不是山水画那种移步换景的法子,而是用正面、侧面和俯视三种图,叫那木器的精细立体构造在脑海中一下就浮现出来。
李白夸赞道:“这样的画法很适合做图纸,倒是有几分春秋墨家的意思。”
只可惜,随着百家争鸣时代的结束,儒术独尊,诸子黯然潮退,这其中便有墨家机巧,以及李白擅长的纵横术。
合纵连横之术,多是用于解除战乱危局之困的。
经年的乱世与纷争之下,掩埋着无数被历史长河遗忘的森森白骨。人死灯灭,枯骨坟堆之上,很少有人会再度记起,这些白骨也曾是被战乱牵连的可怜人。
可李白偏偏想到了。
两个月的父母官做下来,他如今睁眼闭眼,都是对百姓之痛的万般感同身受。
他想,今日盛世得来不易,这纵横术,只希望再没有重新启用的一天。
七娘并不知道,因为一幅图纸,师父会想到这么多事情。
她认认真真画完了三视图,确认每个部件都没有遗漏,这才搁下炭笔道:“师父快看,这个呢,叫做木楔式制油机具,比起而今坊间榨油坊上用的榨油木器,它要更省力,也不会轻易压碎了油料,出油浑浊有渣。”1
李白听着七娘的话,回神仔细去看那图纸。
新的榨油木器,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些。除过槽体、流油槽、流油口、接油桶这种普遍能认得出的部位,还有诸如带箍圈油饼、脚踏板、榨锤等从未见过的部分。
李白看了许久,有些头疼道:“你这图要做的东西太新了,又比较复杂,放在长安或许还能托人寻几个好木匠,细细琢磨出来,但是在潮阳……怕是能找个看得懂图纸的木工都难。”
毕竟,潮阳县逃户众多,农业一落千丈的情况下,工商业就更是萧条了。城中望族靠着潮州窑的瓷器和田庄的佃户,勉强还能坐得安稳;但坊间的私人工匠和商户,怕是早就闻风出走,另寻他路了。
七娘却拍着胸脯作保:“放心吧,只要留心,咱们潮阳也是人才济济呢。”
李白被她那副自豪的模样逗笑了,问:“你才来几天,就知道潮阳人才济济了?城中如今剩下的,可大部分都是老妇幼。”
“老妇幼怎么啦。张都督不就是做阿翁的年纪,师娘是妇人,我还是小孩儿,我们三个哪个能叫人小瞧!”
七娘举例之后,又慢吞吞解释道:“再说了,城里爱跟我唠嗑的阿婆们曾经说过,潮阳最好的木工,是城东七十里安居村的一户人家。他们家世代都做木工活,子承父业,若是全家上阵,这东西肯定能尽快做出来。”
李白一贯知道七娘有迅速跟人打成片的本事,只是没想到在岭南也能这么快就见效。
他不由无奈又好笑地揉着她脑袋:“行行行,多亏有你相助,咱们才能事半功倍。哎哟,师父在这潮阳县,没有你可怎么活啊。”
七娘默默围观着李白浮夸的演技,见许葭进来,连忙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跳过去:“阿姊,师父好可怕!竟然想用虚情假意恶心到我。”
李白气笑了:“夸你两句表示感谢,还不乐意。非得师父打你一顿才舒坦是吧?”
七娘躲到许葭身后,做着鬼脸:“恩将仇报,非君子也!”
“别跑!”
许葭双手端着一盘新出笼的梅菜肉馒头,被这师徒二人围着转了好几圈,只好喝住李白:“好了好了,转得我头晕。郎君你也是,七娘接连立功,你不真心实意夸赞她就罢了,怎么还欺负起孩子了,这可不是做师父和阿耶的样子。”
“就是就是!”
七娘听得浑身舒坦,接过师娘递来的热乎乎肉包,一口咬开,尝到了里头梅干菜混着猪肉的香味儿。
“太好吃啦!”七娘夸完便埋头苦吃起来。
李白闻言,乐呵呵接过许葭手上的托盘,从里面挑了个大肉包递给她,自己也咬着包子往圆桌边走。
“这时节,哪来的梅干菜啊?”李白口吞了包子,意犹未尽。
许葭便笑:“是于主簿家今年春芥菜收获之后,用鲜菜晾干腌渍而成的。也就才做好几日,说放不了太久,便分我们一些。郎君和七娘若是喜欢,等今年收了秋芥,我们也在小雪前做些腌菜。”
腌制的梅干菜完美中和了猪肉余下的一点腥膻味,唇齿间只剩下香而不腻的口感。
七娘吃得开了胃,连忙接话:“好!我跟师娘一起做,梅干菜和猪肉在一起,真是太好吃啦!”
李白听着妻小之间温馨的对谈,忍不住也有几分期待起来。
只盼着今冬,潮阳县上下都能过个温暖的年。
新图纸很快就被专差带着,跑了一趟城东的安居村。
那户木工姓戚,当家的老丈年事已高,六十余岁,眼瞧着再做几年就要干不动了,因而已经逐渐将手里的活计转给两个儿子,想着再带几年,就退下来安享晚年。
县衙的专差到时,戚家老丈还在屋内选木材,外头小儿子慌慌张张唤他:“阿耶,阿耶!官府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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