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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二章 周日的早晨（第1页）

牟光坦的诗歌表在新一期的《高原》壁报上，其实并没有得到什么负面的评价，但真正的原因是，这诗中暧昧和晦涩的诗意，让大家不知道如何评价，问他的问题也都五花八门，有人问他在昆明到底哪里可以买得到《申报》，有人问他诗里写的是长沙的事情还是昆明的事情，还有人问他“僵尸”和“炉丹”该怎么理解，这些问题让牟光坦不知所措，在他看来，他的诗是不能如此拆解和阐释的，他不知如何回答，答案自然也很难让人满意。

除了定期的壁报和讲座之外，高原文艺社也会组织出游，一九三八年底，刚到昆明没多久，大家一起去了海源寺游玩，还一起合影留念，如此算来，高原文艺社也已经几个月没有组织外出游玩了，王佐良、穆旦都是外文系的人，当他们告诉社员们叶公先生周末要组织外文系的春游，大家便也决定凑凑热闹，一同前去。

春日缓缓流逝，终于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这是一个明媚的周日，也是联大师生西山春游的日子。

清晨的昆华师范十分安静，不疾不徐的敲门声虽然不大，却也足够将人惊醒，看着对床的金岳霖睡得岿然不动，叶公一脸不耐烦地坐起身来，一身睡衣、丝凌乱地下床开门，见来人是吴宓，叶公有些不耐烦，转身就往屋里走，在床上重新坐了下来。

“这么早来干嘛？”

吴宓肤色偏黑，额头很高，有一种热情和拘谨杂糅在一起的气质，他身材瘦小，和高大的叶公形成鲜明的对比，面对叶公的冷淡反应，吴宓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腼腆的笑容里略带一丝尴尬。

“前几天你不是说今天要带学生去西山春游吗？怎么忘记了？”

叶公回过神来，起床气消散殆尽，微微一笑：

“没错，是有这么个事情，你也和我一道去嘛！”

吴宓摇摇头。

“一起去吧，燕卜荪也一道去，你们之前在蒙自的时候不是很相熟吗？还经常在南湖边上一起喝咖啡来着。”

吴宓又摇头，神情中有种学人独有的耿介和执拗：

“我还要备下周的课，你带着学生们去玩吧！”

“我看咱们系也就属你备课最认真了！对了，今天你要帮我个忙。”

叶公从西装口袋里取出皮夹子，掏出一沓钞票：

“这钱你拿着，你去abc西书店，帮外文系选一些旧书，我已经和老板讲好了。”

吴宓欣喜地接过钱来，点头应下，他今日来访是有求于人，正不知如何开口，刚好借着这个由头说出他今日的来意，提出他曾经提过的诉求。

吴宓环顾宿舍，金岳霖还在酣睡，还有一张空床没有人住，上面摆满了杂物。

“公，你看这张床还空着，不如我搬进来……”

此时的叶公正在对着桌上的一面小镜子梳头，他凌乱的丝早已被头油规训得一丝不苟。

“雨僧兄，你何必这么心急呢？我早跟你说过了，等我把家里人从香港接过来，你再搬过来，你看这屋子就这么丁点儿大，怎么住得下三个人呢？”

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吴宓没再争辩，默默走到门口：

“那我就先走了。”

“别忘了去买书。”

吴宓点点头，消失在门口。

过不多久，叶公收拾停当，他身穿一件米黄色风衣，再衔起一根栗色烟斗，自有一番风度，在他吹着口哨出门离开的时候，同住的室友金岳霖还在酣睡。

吴宓的到访叫醒了叶公，可叶公还要去叫醒另一个人。

尽管环境优美，燕卜荪在英国及海外圣经公会的西式楼房中却住得并不舒坦，其实那里有英国和美国两个独立的公会，而且彼此关系不和，英国一方是一个抽烟喝酒的丹麦人莫佳德，他是一个贩卖圣经的生意人，美国一方则是个叫“方博士”的，对于他们彼此的矛盾，燕卜荪本来并不在意，却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燕卜荪没办法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迫切需要找房子搬家，不过面临此等“燃眉之急”，燕卜荪终究仍是过一天算一天，整日“诗酒趁年华”，日子依旧非常惬意。

叶公坐着黄包车到了离着不远的北门街七十八号，圣经公会的门房认识叶公，一路将他领进门，叶公上了楼，走过二层木楼的游廊，走到燕卜荪的门前，在他意料之中，门并没有锁。叶公推开门，扑面而来是浓重的酒气，厚厚的窗帘拉在一起，仅仅透出一线阳光，昏暗的屋内，燕卜荪趴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被四五十册洋文书压了一身，睡得正熟，床头和床尾还有几摞洋文书歪七扭八地摞了老高，可见这是昨天夜里某个时候，喝醉的燕卜荪从床上翻滚到床下，不小心碰到了床上摇摇欲坠的“书楼”，终于生了坍塌，才会形成如今的画面。

叶公一把扯开窗帘，走到阳台上，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园和远处的昆明街景，叶公朝燕卜荪走了过去，在他跟前蹲下，把燕卜荪身上的书拿起来一本，那是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叶公翻开其中一页，轻声念道：

“我的青春只是一场阴沉的暴雨……”

燕卜荪竟然喃喃应和道：

“偶尔被太阳那灿烂的光线刺穿。”

叶公把燕卜荪脸上的那本书挪开，强烈的光亮让燕卜荪睁开眼睛。

叶公笑道：“duiia，你怎么醒了？被灿烂的光线刺穿了？”

见到叶公，燕卜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他热情地起身拥抱他的老朋友：

“·yeh！你来看我了，这可太好了！还是你的名字好音，记得在南岳的时候，我和金岳霖同住一间，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出‘金’这个音，我怎么说都是‘g’，金岳霖就会嘲笑我说，你不会是想喝杜松子酒了吧？”

叶公笑道：

“duiia，快脱了你的睡袍吧，你不会忘了今天我们要去爬西山吧？”

??感谢过境。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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