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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独家……
江州府冬日,远比不上北边寒冷。哪怕下雪的天气,地里仍有绿油油的菜蔬。只是江州府的冷,带着南边特有的湿润。寒风吹开皮囊,潮湿紧随其後扎进去,仿佛全身都被浸泡在湿冷的水中,晒不干,熏不暖,浑身骨骼都咯咯发抖。
雪花纷纷扬扬,如细白的丁香花般飘落,牛毛般大的雨丝夹杂其中,落到屋顶树梢地上,大半化了,只留下薄薄的一层白。
如约而来的梅花,三三两两开放在枝头。贺道年宅邸书房外便是一片梅园,以绿萼梅最盛。
当年,贺道年尙未到江州府上任,临近月河的五进私宅都已经替他备好。这片梅林,最深得他心。
梅园的梅花开了,绿萼满枝头,如往年那样,映照在雪白的窗棂上,雅致而宁静。
书房暖如春日,香炉中点了昂贵的龙涎香,进去只消片刻,发丝都透着化不开的香气。
书房安静得令人窒息,枯坐着的几人,无一人欣赏窗外的初雪,梅花。
贺道年脸色如雪一样苍白,双目却赤红如红梅,眼底垂着松垮耷拉的眼皮,让他看上去格外憔悴。
马先生面无表情,定定望着某处,也不知他此时在想什麽。
终于,贺禄绷不住了,忽地站起来,转身朝外奔去。
贺道年恍惚擡眼看去,搭在书案上的右手,抓握成拳,又无力松开。
马先生连眼皮都没擡,事到如今,谁还顾得上贺禄发疯!
“尚书,事情兴许还有转机。”马先生终于艰难地说了句。
贺道年却不见半点欣喜,他嘴角牵了牵,喉咙呼哧作响,挤出了一句话:“何来的尚书,何来的转机。”
是啊,尚书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何来的转机。
马先生下意识在心中附和,低头不做声了。
朝廷下了旨意,御史台与谏院一同弹劾贺道年,下令江州府拘其进京受审。
御史台与谏院一起被称为台谏,由陛下亲领。一般御史台与谏院互相看不顺眼,向来不和。这次贺道年甚是难得,有幸得台谏一并弹劾。
照大齐的规矩,官员被罢免或者贬谪,先有御史台或谏院弹劾丶其他官员或百姓参奏状告,朝廷会着刑部或者大理寺等衙门,进行核查。核查若有属实的部分,方会昭其受审。
朝廷直接略过核查这一步,直接下令拘其进京。拘是对待犯人的方式,除非贺道年有通天的本领,让陛下在最终定夺时,他能被赦免。
御史台与谏院一同弹劾,陛下要是有网开一面的意思,就会按折不发,何况是拘其进京。
事到如今,马先生并非不後悔,好不容易寻到个好差使,却出师未捷身先死。
後悔也无用,是他自己眼巴巴跑了来自荐家门,怪不得别人。
“东翁,收拾一下吧,终究是要进京。”马先生还算是可靠,他没打算临阵逃脱,准备一同进京。
兴许朝廷看在他跟在贺道年时日短的份上,会从轻发落。要是逃,说不定会被打成逃犯,累及家人。
贺道年惶恐不安,更是心灰意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套上枷锁後,纵然库房里堆满了金银财宝,他连根针都带不走。
屋外,传来了阵阵的脚步声。贺道年瞳孔猛缩,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夏恪庵领着差役到了门外,他扬了扬手上的旨意,道:“得罪了。”
差役走了上前,贺道年闭了闭眼,沙哑着嗓子道:“我自己会走!”
夏恪庵扬眉,朝差役们摆了摆手,让贺道年自己走了出来。马先生见状,一声不吭跟在了其後。
两人走出门,看到徐先生也站在了那里。他一身青衣,脸色虽不大好,却从容许多,像是早有预料。
贺道年定定看了会徐先生,心头涌起千头万绪,却已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徐先生苦口婆心劝过他,莫要做得太过,尤其是他尚在江州府,江州府比不得别的地方,宁氏的根,已经深深扎在这片地上几百年,非他能动。
贺道年不信邪,他只信权势。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宁氏扎根深,便将其连根拔起。
那时他被砸到头上的权势冲昏了头脑,忘记宁氏同样拥有权势。
贺道年尙算镇定,直到进了阴冷潮湿的大牢,终于崩溃了。身後的牢门关上,锁匙的铁链撞击作响,他猛然转身奔到门边,紧抓住牢门嘶声大喊:“放我出去,放本官出去,大胆,本官是礼部尚书,本官是礼部尚书!”
狱卒头都没擡,咕隆了声,转身离开了。
贺道年嘶声力竭的喊声,回荡在牢房中:“本官是礼部尚书,本官是礼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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