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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骞一把抢过曹宏奇手里的套绳,抬手指天大声质问:“非要这大冷天走吗?都不寻思跟我说一声?是有人催你们了?”那横眉冷对的表情,跟来时弯腰驼背缩脖子的样子,大相径庭。吼出来的话,被大风一吹,竟传的更远。
曹宏奇和尉保山看到姚骞的一刻,就知道他要生气,互相对视一眼,由着他先吼两声。
曹宏奇侧了侧身,避免说出的话被风吹走,神情沉重地对姚骞说:“我们跟大夫再三确认过了,真的可以走了,这才出的!”
“何大夫也同意你们今个走!?”姚骞嗓音又高了一分。
尉保山急得要下车,被大门口出来的常爷按住肩膀。
常爷对上姚骞冒火的眼珠子,神情丝毫不变,“我会负责送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丝毫不受大风影响,仍然掷地有声传到姚骞耳中。
“常爷送到咱们县里,然后我送山哥回家。”曹宏奇看了眼常爷,自作主张改了后面的安排。
姚骞看出了三人坚持的目光,往尉保山身边靠了靠,看着尉保山盖着棉被的腿,低声问:“明儿个行吗?我跟东家——”
尉保山弯身过去拉起姚骞的手,迎着冷风大声笑了一下:“你小子这是让我们眼红呢?”
姚骞急忙挪身为尉保山挡住风,尉保山面露隐优,语重心长道:“咱走前,我跟家里说天回去,这都半个月了!我妈那性子你晓得。她肯定——”
“我托人去传信——”姚骞再次退让,言辞恳切。
“有那时间,我们都到家了!”尉保山敲定主意。
姚骞看着尉保山,慢慢低下头。他们三个中,尉保山最大,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遇到分歧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是他最后拍板决定。也是因为他愿意多担一分责任,有困难会多出钱多出力,还威胁他们不准见外。
姚骞自然也希望自己是那个可以兜底的人,拍拍兄弟肩膀摆摆手说一句“别怕!有哥在!”可他却是最需要帮助的人。别人遇事可以跟家里人倾诉、抱怨、求助,而他呢,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孩子,想不饿肚子都得靠旁人施舍善意,分出别人的口粮。他,就像那野生野长的白杨树,生根芽是自己,风中不倒亦是自己。
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跟东家预支的三个银元,一人分一个,另一个给常爷时,常爷凌厉的目光暼了暼他的被风吹空的裤兜,他就默默无言地收回了手。
望着尉保山和曹宏奇戴着帽子,用布巾遮住口鼻,渐渐消失在视野,姚骞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吸溜了一下清鼻涕,心里默念:“谁骂我了?!”
与此同时,客栈厢房里,小杨提着壶热茶进了云彦的屋子,边为云彦斟茶边禀报,“先前托子君先生查的事,有消息了。”
云彦停下准备端茶的手,放下另一只手里的医书,抬头侧目,“细细说来。”
小杨侧身正对云彦,看着云彦温声细语道:“姚公子他……”
北风咆哮中,罕见地出现了一道稚嫩的夹带着沉闷沙哑的吆喝声,“卖报卖报!大报刊大新闻!”
姚骞顶着能把山尖压低的冷风将头从领子里抬起一个下巴尖,现又到了酒楼附近,大门外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冷娃在风里来回疾步,似乎是担心大风将报纸吹坏,那冷娃一直背风站着,手里的报纸不敢举太高,只尽量凑到别人跟前售卖。
有路人驻足询问:“是《广通报》吗?”
穿着破棉衣的冷娃扬起通红的脸蛋说:“不是那个嘞,这是新印出来的《新府报》,留学回来的苏先生办的。来一份吧叔叔?”
“没钱没钱!”路人摇手离开。
卖报冷娃如同一只灵活的螃蟹般横着小跑过去,追上另一位准备进酒楼大门的富绅打扮的胖汉子问,“老爷来份报纸吧?等酒菜的时候正好看看。”
富绅停下脚步,看着冷娃手里的报纸,“一张多少钱?”
冷娃急忙将手里的那份往富绅面前递了递,笑靥如花,“分钱!”
富绅从袖袋里摸出分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冷娃笑着鞠躬:“祝老爷升官财!”抬头就看到一只伸到面前的手,再看时,对上了一个后脑勺,那人正把手向后伸着,缩着脖子说:“给我来份报纸!”
听着声音年轻,冷娃急忙用自己比姚骞还沉闷的嗓音说:“好嘞,谢谢大哥!”长满冻疮的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报纸,绕到姚骞面前,为姚骞递上报纸咧嘴笑着说:“祝大哥飞黄腾达!”
姚骞摸出一个银元递给冷娃,另一只手接过报纸,眼睛开始浏览报纸上最大的字,看到“湘军、护法战争”等字,嘴里笑着说:“你这小嘴巴挺会说。”抬眼一看,正见冷娃右手摸索着那枚银元,一脸羡慕又为难的表情。
“哥,我找不开,你给我大子儿吧。”冷娃说完就把银元塞进姚骞手心。
姚骞一愣,下意识答应,“哎,等一下。”把银元装进兜里一摸,里面总共只有一个银元,将报纸换了个手拿着,摸了摸另一边兜儿,想起自己身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霎时不知所措,讪讪一笑支吾道:“我,我也没大子儿。”把报纸还给冷娃,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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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大哥——”冷娃对姚骞风一般离去的背影说,“我可以赊给你。”
然而,顶着大风唉声叹气的姚骞根本没听到,尽管大风吹得他脸都走形了,他此刻却觉得一点都不凉,因为他的心更凉!满身上下一个银元,还是云彦施舍的,他有什么资格缩头缩脑,他就该好好吹吹冷风,保持穷人该有的清醒头脑!
有时候想想,人活着挺累的,天天要谋划这个顾虑那个,远不如路边随随便便一条狗痛快,想叫就叫,想咬就咬。
路边那只正在叫的狗,才不管这个蓬头垢面的两条腿的人为什么用一副羡慕的表情看它,因为它忙着“汪汪汪”给其他兄弟姐妹传递最新情报。
土狗看看左右两边的狗子们,激动地说:“又要打仗了!我看到那里聚集了好多人,都是男人,他们一起打架,说是训练,有人用一种枪放鞭炮,然后鞭炮会飞很远。”
一只小母狗惊声尖叫:“鞭炮?!他们要用鞭炮吓唬我们吗?”
一只大花狗紧跟着说:“是他们人和人打仗,抢地盘,抢配偶,不是打我们。”
另一只年老的土狗对传信土狗说:“那不是鞭炮,那个是火药,战场上用的火药,我以前听说过,咱们要是碰上了,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土狗说:“我晓得,哦,对了,他们管那个好像也叫枪,不是那种红缨枪。”
老土狗问:“消息你传给领了吗?”
土狗回答:“传出去了,它今儿个就能得到消息。”
小母狗说:“领那么厉害,没准它早就知道了。”
大花狗说:“世道太乱,咱们躲也躲不过,都听领的就是了。”
旁边一只狸猫从树上跳到土狗面前,“喵喵”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土狗冷脸回答:“不信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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