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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进了九月,每下一场雨,天气就要寒上一分。
这半个月尚未下雨,即墨浔的病却也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称病不朝多日,连朝臣们都不放心,上了许多折子问安,替他处理政务的太子殿下多半只模棱两可地批复,叫外人猜不透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即墨浔望着侍奉他吃药的小太监端了药来,他支起身子,抬手端了药碗正欲喝药,冷不防听到殿外淅沥的雨声,秋雨不似夏雨那么急,且伴着滚滚雷声,秋雨潺湲,淅淅沥沥浇下来。他动作微顿,眉头紧锁,却听吴有禄恭敬禀报说,薛姑娘来要令牌了。
他咳嗽了好几声,却没顾上吃药,立即穿上鞋下了床,极快地穿好了外袍,顿了顿,顺手又带上一条披风。出了殿门,因为步子略快,有些头晕眼花,他定了定神,恰见到回廊外背对他而立的绯衣女子。身形亭亭,似一枝风中的荷。
“怎么不进来。”
一开口,他便后悔了。嗓音有些哑,没有平日的好听。
她转过身来,视线淡淡瞧他一眼,便挪开了,也并不多说,“令牌。”
他目光一闪,匿在袖中的手攥住令牌,轻轻吸了一口气,温声地劝她:“下雨了,雨停再去吧。”
稚陵说:“别管我。”
他一哑,没有想到她这么直白,分毫不给他面子。
周围还有许多宫娥太监,经过这些时日,此时也都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着,心想,这世上能这般对陛下说话的,除了个别乱臣贼子临死前要大放厥词以外,只有这位了。
他们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
雨声渐渐急促,檐外水流如线,即墨浔踌躇了一阵,递出令牌时却要问她一句:“你找他做什么。”
她从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每一次都会跟过去看着,每一次也都告诉自己,他只看一眼就走,免得看到什么不想看的情景——然而每一次又都要等到她离开花影院,他才跟着离开。
他暗自觉得自己犯贱,今日她却难得笑了一笑,回答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想待在一起罢了。”
她暗自想,前日钟宴说,要给她画画。画像不容易,更不是一天就画得好的。昨日她看了一眼,轮廓已经明了,今日他要设色,她迫不及待想看一眼成图,这怎么不重要呢。
稚陵撑着伞,走到花影院,拿了令牌,进到院中,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屋门,臂弯还挎着一只小小食盒,盒子里是应时的桂花糕,她亲手蒸了六块。
从前在宜陵,他跟前的哑仆人做菜总是很单调的菜色,到她家里来吃饭时,便总夸赞她爹爹娘亲手艺好……后来,她学了一两道菜式,到他的院子里,她便把自己这简陋的厨艺倾囊相授。
他很高兴,大约是从没有尝试过下厨,第一回生火做饭时,笨手笨脚,没有一点平时的机警聪明劲。
钟宴关押在这里,却未想到还有这样的口福,尝了一块,喟叹着好吃。
他知道一墙之隔,即墨浔或许也正在墙边偷听着里头的动静。
无论如何,他除了听着,还能做什么?
“昨日,我晚上又将画像润色了一些。你看看。”
谁知刚吃完一块桂花糕,下一块却像不听话似的,他手里一颤,骨碌碌滚得很远,滚到门边去了。
稚陵正立在竹案前,微微弯腰看着画卷,钟宴的画功很好,将她画得格外美貌,说是画成了天上仙女,也不为过。
这画卷上,笔触细腻精致,她自己微微含笑,顾盼神飞,十分的清秀灵动,衣袂翩跹舞动,正独坐在一棵老梅子树下。这情景虽然简易,却不难看出画的是宜陵城中,他的小院门前正对着的那颗树,也是他们两人第一回见面时的地方。
稚陵看着看着,心里很是满足,冷不丁听到桂花糕掉在地上,钟宴微微歉疚道:“阿陵,抱歉,手抖了一下。可能是昨日握笔握久了,今日有些不听使唤。”
稚陵一愣,转头来,低声地问:“啊——要紧么?都怪我,我太急着想看成图了,”她顿了顿,放下画卷,折步过来,轻轻垂眼看着钟宴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握了他的手腕,替他揉了一揉,旋即嫣然一笑,“阿清哥哥,那我喂你吧。”
说着,从白瓷盘里拣了一块,递到他的嘴边。
稚陵目光盈盈,这样注视他,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一闪,但点心已经送到嘴边,他正要抬手自己接来,被她避开,还按住了双手,笑盈盈的:“大画家的手金贵得很,要给我作画的。我喂你又何妨嘛。”
时过经年,钟宴的容貌和当年相比,饱经风霜以后,便没有从前在宜陵的时候那样清隽秀白了,大约是多年领兵,线条益发锋利,眉眼益发深沉,漆黑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分明该是长年掌兵权熏冶出的冷峻,可看向她时,依稀还是有几分做少年时的微微青涩感。
他不再推拒,张嘴咬了一口,稚陵眉眼弯弯,扭头又拿来了一块。
雨声潺潺,下雨的清新气息透过绿纱窗蔓延进了这狭窄的屋室。
稚陵捏着桂花糕喂他吃的时候,他的呼吸间热息,便一股脑地喷洒在她的指尖。那么灼热,让人心跳骤快。
钟宴无意中眼角余光一瞥,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那块点心却不见了。
他无暇细想,稚陵已经催他快点给画像上色,拉着他的衣角,兴致盎然地走到了竹案旁。
她道:“阿清哥哥,为什么你画得这样好,这样真,这棵树和记忆里所差无几。我也画过很多回,但是,怎样也画不好——”说到这里,她忽然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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