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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听她说起,这面多宝架上的东西,都是为了薛姑娘准备的,自从与薛姑娘定了亲,公子他只要一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东西,便记下来,要跟薛姑娘分享;听说了什么好风景好去处,也要记下来,准备着和薛姑娘同去;听说薛姑娘身子不好,鲜少和旁的姑娘玩过一样的东西,便筹划着以后带薛姑娘全都补回来。
她缓缓走过来,拿起四姑娘手里那只薄薄的木鸢,复又叹息,说这木鸢,公子是打算过了年回来继续做完,只是……
稚陵晓得她未说完的话:只是他已没法回来了。
她恍然记起来去年在法相寺避雨时,和陆承望同撑一伞,行过雨中,这时候,心头忽然生出了物是人非的酸楚来。
她黯然垂眼,将那木鸢上落的灰尘擦拭干净,后来恍恍惚惚着出了这院门。
娘亲已准备告辞,稚陵失神地走过来,听娘亲低声说着退婚的事情,若她点个头,过两日便能安排妥当了,稚陵却闷闷地摇了摇头说:“娘,要不……过两日去法相寺求个签罢。”
娘亲晓得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轻轻叹气,倒想着,若她能轻易看开了,也不像她的性子了。毕竟,往日里,哪怕一只时常翻墙进家里偷吃的野猫病死了,她也要伤心许久,何况如今是个与她有了些感情的大活人。
稚陵与娘亲登上马车,马车辘辘驶离。
夕阳西下,赤色霞光照着青砖地上小片小片如镜的水面,十分刺眼。
急促的马蹄踏碎这些小镜子,水花四溅,急行而至,风尘仆仆的,停在了府门前。
白马上,白袍男子翻身下马。
一只乌地锦靴毫不留情踏碎一片水镜,水声轻响,水溅上了他银白衣摆上,锦绣螭纹威武盘桓而上,双目圆瞪,不怒自威。
靴子却猛然顿了顿。
——那个登马车的姑娘侧影……怎么有些眼熟。
“侯爷快请,夫人盼您盼了多时了!”
闻言,他收回目光,一面将缰绳丢给了小厮,大步向府里走去,一面淡淡问了小厮一句:“刚刚那是谁来做客?”
嗓音清冷,毫无波澜。
小厮如实回答:“是薛家夫人和薛姑娘来探望夫人。”
他点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几转回廊,风尘仆仆,他撩开了门帘,唤道:“姐姐。”
——
稚陵第二日上弘德馆时,魏浓忽然凑了过来,胳膊肘捣了捣她,说:“阿陵,我发现了宫里有几颗梅子树,这几天挂了果,待会儿去不去采?”
稚陵一听她说这个,便想到上次惹下的祸事,颇费功夫,因此轻咳一声,先问了她:“梅子树在哪里?”
省得又是去不该去的地方,惹新的祸。
魏浓连忙保证说:“不远不远,就在弘德馆后面小花园。”
那……倒确实不是什么不能去的地方,稚陵点点头,但走出两步,便想起来,魏浓今日打扮得如此浓丽,只怕别有目的,难道……
果然,等走到了墙边的梅子树下时,魏浓便说:“你先摘,我看看他有没有来。”
稚陵一愣:“他?谁啊?”
魏浓甚至准备了一只小篮子给稚陵,满脸带笑递给她,偏不说究竟的缘故。
然而稚陵已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缘故,终于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我的姑奶奶,我就知道你心思不单纯。”
说着,挎上小竹篮,专心致志地摘起果子来了。
魏浓跑去一大丛绿芭蕉旁探头看了看,只绰约见得两人并行而来,左边的少年郎玄衣玉冠,眉眼如画,容色冷峻,正微微侧头和旁边那人说着什么。
魏浓倒奇怪,这个男人——她好像没有见过呢。看样子,太子殿下对他十分恭敬有礼,况且出入弘德馆的,多半也是太子殿下的老师。
可太子殿下的老师们,她这段时日已全都认熟了,怎么会漏了谁呢?他是谁?
她打量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的是武官的紫色官服,官服上绣着威武的瑞兽麒麟,束冠齐整,眉眼清冷,神情淡淡,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但年纪摆在那儿,美貌反而成了气势的陪衬。那人身上,一看就有常年征战的煞气。
他负着手,缓步前行,偶有两句话漏进了魏浓的耳朵里,大多是问太子殿下近些年的近况如何。
太子殿下一一回应,魏浓方从他俩的对话里听出来,——这位竟是武宁侯,钟宴钟侯爷?
他何时从西南回来的?他怎么回京了?难道是为陛下贺寿么?可是他分明已经很多年没有进京。
不及多想,魏浓反应过来已快被他们发现,连忙后退了好几步,直退到了梅子树后。
稚陵刚搬了块石头垫着,正踩着石头摘高枝上的梅子,见魏浓过来,着急垂眼跟她说:“浓浓,快帮我压一下枝条,我要摘那个大的。”
魏浓依言照做,竭力抬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稚陵说的那一枝,清澈的日光透过梅子树参差的树叶洒了下来,随她们两人摘梅子的动作,枝叶动摇,影子乱颤,如梦如幻。
稚陵抬眼看着近在眼前又触手不可及的梅子,努力踮脚也够不着,不由焦灼,却在这时,枝条缓缓压了下来,稚陵一下子够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颗青梅,顿时喜道:“浓浓,你看——”
可不曾想抬眼一瞧,却恰好见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几乎满眼不可置信,垂着目光,怔怔注视她。
他扶着梅枝的手似乎在颤抖。
叫投下来的影子一并颤抖着。
那双眼睛似乎久经风霜,因此看谁都是波澜不惊的清淡疏离,然而此时,竟又转瞬像是寂寥后的欢喜,他张了张嘴,半晌却如鲠在喉,未语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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