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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叔!我什么也没分到!”黄毛大叫起来。
“今天我外甥女过节,这种污糟事我是不想提的,既然你们跟来了,就说清楚,后来你们给的香烟定金五百块,全部赔给那个温州人了。要我说你们还是赚的,没说错吧?”顾北武伸了个懒腰:“对了,温州人报了案,你们要不信,我陪你们去黄浦区公安分局走一趟。”
一帮流氓阿飞吓得不轻,他们大多是杨树浦路一带工人家庭里的老幺,上学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业了不肯上班也不肯下乡,尽在街道邻里惹是生非,小偷小摸调戏女青年串通出货的事没少做,吵相骂可以,打相打是勿来噻格(骂人可以,打架不行)。顾北武又是一位“老大哥”带去大杨浦的,只听说路道老粗格(门路很广),辣手(手段厉害)。他们刚从派出所出来,谁愿意再去公安局寻死呢。禹谷邨下班的群众一拨接着一拨,警惕性都很高,盯得他们心虚腿软,最终支支吾吾灰溜溜地走了。
顾北武双手抄在裤袋里,笃悠悠地转过身:“开门,方树人。”
方树人才跑开两步,只好尴尬地又回过头去开门,递上信封后干咳了两声:“这个——”
“借给你家的。”顾北武越过她往院子里走:“你妈不是九月份要动手术?以后还我。”
方树人捏着信封咬了咬牙,塞进裤袋里:“顾北武,你是不是——”
“是,坏人,做坏事。”顾北武耸了耸肩:“斯江,走啦。”
“哎——来啦。”陈斯江跟玩伴们说了声再会,猛地最后一跳,心满意足地往顾北武跑去,才跑了两步猛地停住,一弯腰哇地吐了。她今天吃得实在太多太杂,刚吃完又活蹦乱跳,再一跑,把吃到嗓子眼的好东西全呕了出来。
趴在舅舅背上的斯江哭得眼泪鼻涕糊在一起,满头满脸的汗,一步一回头地依依不舍:“吾格黄鱼肉——!午餐肉——!呜呜呜——呕——”她心都碎了,好不容易吃到的黄鱼呀……
顾北武背着斯江回到万春街,天已经黑了,六十三弄的文化站还灯火通明,几十个孩子跑来窜去想抓住儿童节的尾巴。
“陈斯江!斯江!”三个男孩汗淋淋地跑了过来,最小的那个是陈斯江二叔的小儿子陈斯民,咧着大嘴笑:“阿娘今朝烧了黄鱼焖豆腐,哈哈哈,侬没切着!(你没吃着)”
陈斯江哇地一声又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回头喊:“吾切了!切了交关!(我吃了好多)”就是全留在了禹谷邨。
作者有话要说:陈斯江看见黄鱼我的心情很复杂。
确有此事。为了防止少数女青年和海员偷偷在电影院发生晋江不可描述的关系,那个时代电影院门口有设置检查员。
2梅林牌午餐肉罐头是六十年代就形成系列的,七十年代畅销国内外市场。
陈家是宁波人,顾家是扬州人,方家是苏州人。上海1927年迎来第一次宁波迁徙潮,有一度宁波人的人数超过了本土上海人。抗战时期苏北迁徙来的居多。大包邮区人民百年来一直相亲相爱也相杀。上海话阿拉我们其实是宁波话。我发音吾和侬是苏州话。
顾家在六十三弄三十五支弄,房子其实是顾阿婆家抗战逃难时盖的,离金司徒庙很近。顾阿爹算是入赘。
顾阿婆姓徐,闺名寻芳。徐家祖上是盐商,很有些家底。她娘为了让她像三个姐姐一样嫁个好人家,四岁一过就把她绑在床上开始给她裹脚,脚趾头断了烂了化脓了也不能半途而废,三四年里她无数次哭得满地打滚拼命撞床架子到处找剪刀要剪开裹脚布。她娘也哭,一边哭一边用细细的藤条抽她。到了九岁才裹出一双三寸金莲,弯、瘦、小、尖,样样没得挑。十三四岁时,媒婆上门来都啧啧赞叹:真是瘦西湖第一美女,定要配个好人家。
每次说到这里,陈斯江都会很担心地问:“格么媒婆想让侬帮撒宁结婚呀?(那么媒婆想让你跟谁结婚呀?)”媒婆她知道是什么样子,阿舅画过,额头上贴着狗屁膏药,鼻子旁边长着一颗大大的痣,上面还有两根毛,嘴巴跟阿舅在梅兰照相馆橱窗里的照片一样,涂得血血红。啧啧啧。
顾阿婆握着她的头发浸到洗脸盆里,轻轻搓了十几下,细细打上香肥皂:“喏,有吴家的三少爷,他爷爷做道台的,他爸爸在北洋政府农商部当官,家里有个藏书楼。”
斯江捏着小毛巾擦擦额头上的肥皂泡,像模像样地摇摇头:“勿来噻哦,旧社会的官,都是坏人,要被打倒的。”
“嗯,还好没说成,不然我也只好去黑龙潭种田喽。”顾阿婆是前年从顾东文的信里才听说扬州吴三被下放到昆明黑龙潭种田的事,虽然当年八字没有一撇,不过她去道台府吃过一次茶,那位刘夫人很和善,给她们看了吴三在扬州中学的校刊上写的《救亡歌》,委婉地劝她娘给她放脚,最好请先生教她识字,是个好人。
“还有呢?吾想听那个大元帅——”斯江打了个还带着黄鱼味的嗝继续关心,砸吧一下嘴,还是很委屈。
“什么大元帅,那是路家的少爷,他爸爸当过孙大元帅1中将参军,家住在斗鸡场,就是穷了点。”顾阿婆把斯江沾上肥皂泡的小手也洗了洗:“他后来跟南河下我一个表妹结婚了。”
“因为你那个表妹没裹脚?还在学校读书,对伐?”斯江笑着问。
“嗯呐,还好没说成,不然成了投敌分子喽。”顾阿婆也哈哈笑,胡家表妹解放前夕跟着路家去了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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