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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惟平时不主动联系郑劾,正是因为总能从对方嘴里听到他不爱听的话。
一个长得像青铮,但不是青铮的人……
你因为私情犯过一次糊涂……
他把手机平放面前,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桌面,面沉如水,半晌才道:“我当年‘犯糊涂’,难道不正是老师您所期望的吗?”
电话那边霎时一片寂静。
元帅是什么表情不难猜想,连温明惟身边的顾旌都不免心惊,没想到他竟然肯接这句话。
——以前不是没提过。
元帅很爱叙旧,只要和温明惟对上话,不论当时在聊什么,都会无一例外地提起简青铮。
与其说他是好心安慰,不如说他是生怕温明惟忘记那个人,因而不厌其烦再三提醒,不允许温明惟的伤口结痂、愈合。
但每当提及当年那桩“糊涂”,温明惟的态度都很模糊,沉默不语,避而不谈,不像今天。
因为那实在是一段太沉重、也太敏感的往事。
顾旌作为旁观者亲历全程,印象最深刻的,是温明惟当年那张苍白流泪的脸。
那时顾旌还没成为心腹,只是温明惟身边普通下属之一,对上级的心思和前几年发生的一切只知其表,不解其内幕。
时间在温氏倒台之后。真相并非如外界后来流传:温家掌权者都死了。恰恰相反,温明惟脚踩父兄的尸骨上位,成为龙都城真正的魁首,权势盛极一时,无人敢撄其锋。
但简青铮——他最爱的那个人,在内乱中牺牲了。
事后身边人都知道,不能在温明惟面前提这个名字。好像只要不提,悲剧就能当做没发生,简青铮只是出差,或者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旅行,很快就会回家。
整整四个月,温明惟没为他掉过一滴泪。
顾旌深感唏嘘却也理解,当时形势复杂,温明惟虽然登顶,但在登顶之前,温氏一族已经摇摇欲坠,走到了一个盛极必衰的转折关头。
温明惟出于某个不为人知的绝密原因,必须先解决内乱,才能专心应对外部困难,否则先死的是他。
换句话说,温氏内乱爆发的时机非常不利,有人坐山观虎斗,想收渔翁之利。可温明惟进退两难,不得不破釜沉舟,拼上性命杀父弑兄。
那场战斗堪称惨烈,温明惟最终能获胜,简青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几乎可以说,他是用自己的命,换了温明惟的半条命,临终前留下一句:“明惟别担心,我把你的秘密一起带走,再也没人能威胁你了。”
——顾旌至今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秘密。
只记得温明惟脸色惨白,失魂落魄,仿佛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也随简青铮逐渐变冷的躯体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即便如此,温明惟也没有哭。
他那吝啬的眼泪,是在四个月后,2146年末,想得利的那位“渔翁”——也就是郑劾——再次登门慰问的时候,才终于流下来。
那天新洲全境降雪,大风刮断商业街高楼上的变色灯管和全息投影机,破碎的电线,玻璃,枯叶,卷着雪沫狂飞乱舞。温明惟和郑劾前所未有的沉默,沿街边一同漫步。
顾旌作为新上任的保镖陪在几步外,暗暗打量郑劾。
郑劾是个野心家。
据说他当年第一次踏进温家大门时,只是一个小小少尉,位卑言轻,被温老先生以“我不跟官方打交道”为由赶出门外,然后厚着脸皮再来,反复几次,最后硬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温氏跟他合作。
此后十多年,郑劾在温氏的襄助下青云直上,军衔一升再升。
温氏也利用他获取政府内幕消息和独家资源,乃至左右政局,剿灭其他黑帮,统一黑白两道——总的来说,是互利互惠的双赢。
但凡是合作总有尽头,更何况官匪勾结,不能长久。
正如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郑劾和温氏一致默契地认为,对方是良弓,是走狗,到了该杀之后快的时候。
至于温明惟和郑劾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温明惟叫他一声“老师”,受过他的照顾,不能说没有感情,但那感情里暗藏几分心机,几分互相利用,彼此心知肚明。
他们走在大雪里,谈起往事,谈起简青铮,直谈到温明惟沉默无言,泪流满面。
郑劾一见他哭,仿佛松了口气:“我听说你这几个月都没哭过,担心你憋坏了……能哭出来就好,心里好受些。”
又说:“青铮这孩子命薄,但他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希望你好。如果你感激他心意,哭一回就算了,以后好好过,把你手里的事业做好,那才是他希望看到的。”
温明惟答不出话,束起的长发被风吹乱,发丝挂在泪流不尽的脸上湿透又被冷风吹干,留下一道凄凉的泪痕。
郑劾耐心地安慰许久,问他想怎么处置父兄曾经的部下,怎么整合势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温明惟却只顾流泪,一声也不回答。好像这么重要的问题,他整整四个月一点也没考虑,完全被简青铮的死亡击溃,心灰意冷,没有斗志了。
但温明惟不是这种人。
郑劾审视着他情绪的真实性,虚伪而沉痛地说:“你得振作啊,明惟,你忘记我们的理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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