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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都沉默着,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海面,或是台风来临前美得阒然又诡异的夕阳。
往常停得满满当当的小区走道几乎空了,那些常年落满灰尘和枯叶的车现在大概各自分散在全国不同的乡镇里。
车主会在年假开始後,焦急且迅速地挑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拿着小水桶和抹布给它们清洗一番。
有些人会将车子带到车行去清洗,一边嘟囔着洗车费一年比一年贵,一边畅想着这样一台车开在乡间的小路上有多长脸。
这些僵尸一样的车在短暂的吸血後,装作正常车一样跟着主人回家过年,就像主人装作自己在祁平真的过得大富大贵一样。
此时步伐急匆匆的两人,听不到风声里的嘲弄,只裹紧衣服,往目的地走。
罗志远安静地跟在妻子後面左拐进小路里,又安静地跟在她後面爬上了四楼。
他可以一直沉默下去的,如果不是宋文丽站在四楼右侧的那扇门前,片刻後又冷不丁掏出一串小钥匙,意欲开门的话。
宋文丽很难说清自己站在门口时是什麽心情,大衣口袋里的钥匙带着金属的锋利的冷意,又因为她的心虚而奇异地滚烫起来。
捏着钥匙的手渐渐汗湿,被丈夫拽住的一瞬间,她几乎要顺从地扔掉一切,想“要不就到这吧”。
这就像她小时候为着不被人笑话没胆子,硬着头皮跟玩伴一同摸小路走到那间长辈口中的鬼屋前一样。
她站在破烂到看不出篱笆模样的几条枯木外,死死盯着那扇开了一半的破木门,有个声音说“进去吧证明你不是胆小鬼”,又有另一道声音说“快跑吧万一里面真的有鬼”。
冷风簌簌而过,冻得宋文丽从回忆的恍惚里抽离,随後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决定。
——她拨开了罗志远的手。
他们揿开了墙上的开关,啪一声,光亮随之回到这间小房子里。
大概是近一个礼拜没有开窗通风的缘故,屋里的空气有些浊闷,每一次吸气都让人觉得吸入的氧气含量严重不足。
当然,也可能是两人太过紧张的缘故。
罗志远的猜想,在宋文丽拿出钥匙那一刻得到了印证,他疑惑不解,却无法阻止对方。
屋内落针可闻,只有两人刻意放轻的急促呼吸声。
宋文丽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找到什麽,但她依旧拖着步伐往里走去,沿着路过的顺序一点点查看着。
她的眼睛眨得很快,像是小心翼翼地防备着惊吓的到来。
明显情侣款的家居拖鞋……只是出于方便一买成双吧?
门後的白板上写着什麽“京城”“开心”和爱心符号……女孩子们总是喜欢这样可爱的字符而已?
大书桌前两张一模一样的椅子……大概是懒得重新挑选所以买了一样的?
路过关着的卧室门,宋文丽犹豫一瞬,只快快两步擦身走过,她深深吐了口气,心想把这一关放到最後吧。
只是,墙上的毛毡板击碎了她留有馀地的退缩。
宋文丽和罗志远同时看到了沙发靠着的那面墙上的毛毡板。
棕色在嫩白墙上无比突兀,而上面密密麻麻钉着的照片又引着二人不自觉凑近了瞧。
亲密的相片丶甜蜜的情书和写着纪念日的电影票据等等等等,都像不发一声的小丑脸上冒出的怪笑,击碎了他们。
罗志远的惊愕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有一瞬间甚至腾起一股眩晕感,眼前一片白光,让他以为这是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噩梦的内容是关于他人生中最大的骄傲如何在眼前化为齑粉。
他堪堪稳住身子,机械又茫然地扭头望向一旁的妻子,却嗫嚅着不知要问什麽。
宋文丽的错愕与震惊出现不过须臾,便在几个剧烈呼吸的功夫间又掺上了厌恶愤怒与自责。
她以为自己冷静得很,直到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泪珠一颗颗砸到棉服上,洇出团团水渍,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到说不出话了。
罗志远被陡然软了身子的宋文丽吓了一跳,顾不得头晕目眩,忙将她搀扶到了怀中。
对方颤抖得实在厉害,罗志远正想开口问,却发现颤抖的是自己。
他的大脑和心脏像拉扯到极限了一般,心跳如盛夏天里阴暗的午後,远处闷雷锤香大地发出的阵阵轰响,带得他整具身躯都在颤动。
但宋文丽没有察觉到,她自顾自地哭着,口中不住地喃喃着“疯了”“她病了”。
仿佛半个世纪後,罗志远的思考能力才重新回笼。
他的喉咙干竭,轻轻拍着妻子因哭泣而抖动的脊背,艰涩地开口。
“等囡囡回来再说……等她回来再说……”
可是,等罗颂回来说什麽呢?
他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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