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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过嘉峪关
嘉峪关不愧为西部第一雄关,关城整修得雄峻异常,而关门只有一洞,城墙箭楼却有百步之宽。关城上朱红色的“郑”字大旗随风招展,女墙垛口的长矛甲士钉子般一动不动;关下门洞前百步之遥,排列着两排甲士。即便是在城门已关闭的时节,甲士们依旧持戟伫立,警惕的目光一刻不曾放松。
道旁的几家客栈店铺,门前已挑起了风灯,一见关门紧闭,赶紧上前来招徕客人。井飒一行足有近百人,却无人敢上前招揽,这也好理解,他们一行穿着明晃晃的禁卫铠甲,显然是要入驻官驿的。
此间官驿虽然地处西北荒僻之地,却也整洁宽敞,毫无龌龊之感。进得大门,只见庭院中赫然搭着一座军帐,帐外院中游动着几名甲士。井飒很是吃惊,询问的目光投向迎客吏,那吏员微微一笑,一揖道:“自楼兰国主来到关外,我等便知将军行将护灵而来,特意备好军帐,以供将军行止。”
“如此有劳了。”井飒颇为感激,道谢不叠。
残月西沉,夜已深,可不知为什麽,井飒竟是难以入眠。明日开关後,只需核对文书,过关後将灵柩交给楼兰国主,自己这趟差事也便了了。可为什麽今夜却是如此心绪难平?自从离开东宫,自己的生活也罢,差事也罢,全都围绕着一个中心——楼兰女主阿斯玛。自明日之後,这个中心点怕是要转移了,前路究竟如何?还有,那个各方争夺的精铁冶炼秘方……以皇帝之心机与多疑,难道不会疑心自己献上的秘方有假?
“咯咯咯——”不知过了多久,竟听得雄鸡高唱,井飒干脆披衣起床,独自在庭院中漫漫转悠。眼看着浓浓的晨雾如厚厚帷幕落下,天地一片混沌,井飒心中也是一片混沌。
恍惚间,悠远的山林中传出一声隐约的异响,井飒心中一动,细细听来……没错,正是低低的狼嗥之声。嘉峪关人来人往,并非野狼出没之所,难道是?他回屋拎起宝剑,毫不迟疑地走向庭旁晨雾缭绕的树林之中。
“井飒!”刚走没几步,身後一声熟悉的呼唤,猛一回头,一个头蒙黑纱的少年已立于身後。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了。
“小鹿!”井飒踉跄着扑上前去,喊出那个魂牵梦系的名字,“你怎麽还没回贵霜去?”
少年掀去头上的黑纱斗笠,一对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晨霭中闪动着灵动的光芒:“不是我不回去,而是没法过嘉峪关。”
“这是怎麽话说的?”井飒大觉诧异,的确听到那些人说过,在关城下拿着画像盘查什麽人,难道……
“不独嘉峪关,这长城一溜所有关卡都是如此盘查,那尔木混在人群中早就瞅见那张关皮画像上分明画的就是我,那些兵士没拿画像逮着人就先看眼睛的颜色,不是找我又是找谁?”是啊,拥有着一双旷世难有的紫色眸子,这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只好一直戴着黑纱,狐鹿姑很是抑郁。
井飒仍是不解:“从长安往北,虽有长城,但千里之遥,难道连个缝隙都没有吗?”
“我也纳闷呢,自那日咱们在长安城外分别後,本要直接往北回大漠,不想千里长城竟然十步一岗,日夜轮换,防卫森严。我只好与那尔木一路向西而来,被堵在这嘉峪关外,若再出不了关,就怕被困死在此处了。”
十步一岗,日夜轮换,千里长城啊!除非大战前夕,否则怎会如此戒备森严?可离开长安之时,压根没听说过朝廷近日要出征啊?井飒一闪念,但也就是一闪念,眼前最要紧的是狐鹿姑。可皇帝为什麽明松暗紧地非要捉捕到狐鹿姑不可呢?难道长城如此戒备为的就是这个?
为什麽非要阏氏沐阳公主支撑,若是将狐鹿姑捏在手里,进一步可以掣肘贵霜王庭,退一步即使谢沐阳不在乎这个非亲生的继子,只怕王庭其他成员也会蠢蠢欲动。可单单为了一个狐鹿姑,就封锁千里长城只怕也说不过去。难道和秘方有关?莫非皇帝怀疑自己献上的秘方有假,所以定要捉捕狐鹿姑以为相证?
困惑归困惑,他总归是明白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帮助狐鹿姑出关。小树林里,枯败的落叶已堆积得几寸厚,井飒厚重的靴子踩上去悄然无声。在来回踩了第五遍落叶毯之後,井飒终于想出一计,他与狐鹿姑低语得一阵,後者眉头渐展,一拍大腿道:“若是这个法子再不成,那我也只有认命了!”
绚烂的朝霞冉冉升起,高大恢宏的嘉峪关楼上吹起了悠扬的朝号。
守城士兵的喝城声长长回荡:“日出开城喽,行人车马准备进出——”随着这一声呼喝,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满载满驮,犹如一道色彩斑斓的部族迁徙的大河,匆匆流出高大的石条门洞,丝毫没有断流的迹象。
震耳欲聋的钟鼓乐声和欢叫声中,一支骑兵队伍十分引人注目。这一队甲士人人骑的是高头骏马,头戴铜盔,身披鱼鳞一般闪耀银白光泽的甲胄,领头的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
“大人,您要出城吗?”守城将吏迎上前来问道。
井飒在马上一拱手:“奉天子令,护送楼兰国女主棺柩出关,请将军放行。”
守城将吏伸长脖子望了望,看一行人的服制的确是京城护卫,更兼手续文牍完备,便挥挥手:“放行——”
“慢着!”一声粗哑嗓音突兀响起,例竞司首领丘正杰摇着鸭步晃了过来,先向井飒一揖拜,满脸堆笑道:“好叫井大人知晓,关门这里正在缉捕长安纵火的疑犯,每个出城之人都需盘查。您瞧瞧——”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在城门口处排成长长一队的人群:“这些人都是四更天开始就等在这里,一个一个盘查才能放行的,您看------”
“疑犯?”井飒不屑地一笑:“我们这些人都是丰苑行宫的禁卫,连元宵都没过就辞宫西行,哪有时间去长安纵火,真是笑话!”
丘正杰早有准备,这些日子他也没白闲着,内线外线都有消息递来,确信那个贵霜太子被封在长城以内,根本没出大郑境域。这嘉峪关西出的最後一道关卡,,所以早就在这里等着他呢!
“井大人,”祁仲不紧不慢地答道:“皇命已下,人人都得遵循,虽然井大人行事光明磊落,可若是因此惹得些许闲言碎语,说您仗着太子撑腰便不把王命放在眼里,那就不好了。您说是吧?”
太子给我撑了什麽腰了?井飒虽生气,却也不做口舌之争,只冷冷一撇嘴:“既如此,就检查吧!”
丘正杰一挥手,早有两名甲士各自手持着一张羊皮画像逐个比对除井飒外的所有骑士------人们见到这群打着白幡的队伍,赶紧闪避一旁,觉得未出正月遇上丧车实属晦气之至,也有人认出这丧仪队伍气势非凡,都窃窃私议起来:
“真晦气,竟然大正月里碰上送丧的!”
“小点声,你知道这是谁家的?瞧,这一群护卫的服制,可是京中的禁卫呢,你敢说皇家晦气?”
“皇家?谁死了?没听说有大丧的消息呀!”
“还有谁?楼兰女主呗!没见关外那一溜帐篷,国主都亲自来迎他娘亲的灵柩了,还能有假?”
一行人挤眉弄眼地开始议论起这个传奇女子与西域诸国王及大郑皇帝的花边桃色新闻,倒也聊解了排队出关的无聊。
丘正杰不由急出一头热汗,由着这些人议论皇帝宫帷之事实在是不成体统,可一个个查验已是分身乏术了,眼看日已中天,是该加快进度了。只得将一腔怒火发泄到两个甲士头上,怒吼道:“你们好了没?磨磨蹭蹭的,怎麽回事?”
“好了好了。”一个甲士巴巴地跑过来:“没有,一个都不是。”
丘正杰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都一个一个看清楚了?”据他所知,井飒与这贵霜太子相交匪浅,目下来看,狐鹿姑若想出关,井飒乃是其最後的指望了,怎麽会……
“反复点了两遍,确实不是。他们都是中原人相貌,别说是紫色的眼睛了,就是高鼻梁的都没有几个。”另一名甲士答道。
丘正杰狐疑地走到那辆扎着素帛包裹着的辎车前,反复打量着里头的棺椁,似是有所迟疑。他拍了拍辎车的厢板,迟疑着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怎麽?”井飒讽刺道:“司领莫非想检查一下丧车麽?”
大郑乃礼仪之邦,事死如生,检查丧车可以看作是对死者的冒犯,何况死者还是尊贵女性,男女有别就更不应该了。所以丘正杰才这样欲言又止,若一无所获,他该如何向皇帝交代呢?
方才在井飒的马队里一无所获,以他和贵霜太子的关系,难道不会在楼兰女主的丧车里动手脚?这是非常有可能的。想到此,他横下心,对着井飒一拱手道:“井大人,对不住了,京城失火非同小可,所有出关车马人员,无论是谁都得详加查验。还望大人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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