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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敏怔住。男人盯住她,“今日除夕夜……殿下别留我一个人。”他这麽说着话,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姜敏心中一紧。男人却无察觉,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源源不绝的泪水漫过烧得发木的眼眶打在面上,面庞也是僵硬的——世界同他隔着一个硬硬的壳,他在壳里茫然张望。
姜敏倾身坐下。
男人仰面定定地望住她,慢慢支撑不住,眼皮下沉,昏睡过去。姜敏立在榻前,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一夜她被动参与了这个男人悲惨的人生,便在这时生出泥足深陷的纠结——无法抽身,不能袖手。
姜敏越发心烦意乱,便去後头洗浴,收拾妥当去观雪庭同燕王府诸人团年。走到半路忽一时顿住,仍然走回来。
男人伏在榻上睡着,应是入了梦魇,红肿指尖在枕褥间不住蜷缩,“别……别打……”
“虞青臣,醒醒。”
男人好半日才勉强撑起眼皮,灯烛下目光如波闪动,“殿下。”
“你做噩梦了。”姜敏往榻边坐下,“伤处现下如何,还疼不疼?”
男人极其缓慢地摇一下头,又慢慢扯出一点笑意,“殿下的药真好……多谢殿下。”
姜敏第一次看他露出笑意,瞬间如被重锤,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激跳不已——好半日定住心神,“一个药而已,说不上多好,你的外伤不算重。”
男人摇头,“先时……一直疼得很……现下不疼了,还是殿下的药管用。”
此时内御城方向砰叭有声,不住有焰火冲上半空,在雪夜里开出盛大绮丽的花朵,又转瞬消逝。男人偏着头出神地看着,轻声道,“落到到这般田地……还有人陪我一处看焰火……”
“只要有人陪着就行?”姜敏道,“你要的倒是容易得紧。”
男人道,“殿下不知——到这种时候还有人陪伴,已然极是奢侈至极了。”
“有人陪伴算什麽奢侈?”姜敏嗤笑,“我在这里陪伴你才是当真奢侈。”
男人唇角勾起,无声地笑起来,“说的是……多谢殿下。”
“你谢了我多少回——”姜敏盯着夜空焰火,“没什麽可谢的便少说空话,省省气力比什麽不强。”
“殿下。”
姜敏转过头。
“不是空话……”男人敛住笑意,轻声道,“殿下,但凡我有的……都可以给殿下。”
姜敏一滞,连忙回避地偏转脸,半日挤出一句,“你带着兵刃去寻赵王,可曾想过你若当真动手——以後就现看不成焰火了?”
男人盯住她一点侧脸,慢慢垂下头。
许久,久到姜敏以为他睡着了,男人才道,“殿下莫要笑我……我看见赵王又去我家,气得有些疯了……兵刃不是刺杀用的……我当然知道杀不了赵王,杀了她也无用——高泽虞氏绵延数百年,九族总有千人之衆……我还有没疯魔到那般田地。”
“兵刃既然不是给姜莹用的,你带着做什麽?”
“殿下。”男人抿一抿唇,“我想……想要饮些水,好不好?”
姜敏当然知道他在转移话题,见他确实烧得口唇爆起一个干壳,只得走去兑一碗温茶过来。男人伏在榻沿上,埋着头一气饮得见底,沉重地喘着气,“我欠殿下的……总是要还的。这辈子还不成……以後……或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我也要——”
“又在说什麽胡话?”姜敏一语打断,擡手贴住男人前额,仍是烫烫的。
男人在姜敏掌下极轻地眨一下眼,感觉她的手要撤走忙擡手按住,“殿下。”
姜敏一滞。
“今日除夕……我难受得紧。”男人道,“殿下能不能不要走,就今日……别留我一个。”他等不到姜敏答允,索性豁出面皮道,“求你。”
以姜敏所知虞青臣的脾气,能说出这种话跟雪天打雷也差不多——太反常了。姜敏皱眉,掌心在男人额上反复留连辗转——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烧得越发高了,“你赶紧睡。”
男人摇头。
“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姜莹?”姜敏道,“放心,赵王不足为惧——我有法子。”
男人在她掌下不住摇头,“殿下……我不怕……我只是今日难受得很,殿——”
姜敏打断,“再一个时辰天明,大夫过来开了药就好了。”
“殿下——”
“我现下还有事。”
男人终于不再说话了。
“明日来看你。”姜敏说完起身,当着男人的面掩上房门走了。
许多年之後姜敏记起那一夜,都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夜她没有走,是不是後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姜敏同燕王府衆人团年,惦记虞青臣还要看大夫,觉也没睡。却不等大夫过来便有消息——虞青臣不见了,门房回禀说四更天时就从後门离开了。
齐凌奉命往虞府打探,才知道除夕日过午虞青臣被虞夫人当衆打了二十马鞭撵出家门——原来他早就无家可归,连衣裳都留在虞府。
姜敏原本打算年初六率衆回燕郡,为虞青臣一直等到元宵节——仍不见他现身,只得作罢回去。
又半个月中京城消息传来——虞恕抄没家産,判了流放庭州,却没去,因为虞青臣上书进言父亲年迈,愿意以子代父,替虞恕流放庭州。
庭州紧邻北境辛简氏,长年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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