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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愣着,又很快在赌徒们的粗言秽语中回神,只低头,讷讷往里屋走。
她什麽也没问,什麽也不敢问,就像它从未存在一样。
而最後,她还是从旁人口中得到了答案。
骨灰龛消失的那天,杜银凤当时的情人手气不好,明明拿得一手好牌最後却还是输得稀烂,一把两把,把把如此。
从日头正盛玩到残阳满天,他输红了眼,撇过脑袋往地上啐一口痰的功夫,就瞄见了角落的骨灰龛。
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有处可喷,他硬说是杜银凤死了的男人邪气,克他财运,叼着烟让她在自己与死人之间选一个。
杜银凤选择了他,并亲自将骨灰龛扔进了楼下垃圾堆里。
後来,男人提起这事,总如炫耀一般得意洋洋。
知情者转述时,模仿着他自鸣得意的神色,叼着烟半挑着眉的样子不可谓不生动形象。
但满意地在听衆脸上看到嫌恶後,说者也立马表明立场,骂他们真是狗男女,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太作孽了。
毫不意外地,这话又赢得了周围人的附和。
而藏在暗处,将事情来龙去脉听遍了的杨梦一大概是没有附和的。
十多年後再次回望,她甚至记不起来自己当时愤怒与否,但她想答案应该也是否。
愤怒很耗费心神,是极其多馀的情绪,是十几岁的杨梦一负担不起的。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杨梦一忽地停下脚步。
她再次掏出手机,皱着眉,在地图上翻找着什麽。
她看得很仔细,食指与拇指不时并拢与拉开,又举着手机左右移动,仿佛是在确定方向。
一顿比划後,她终于再次擡脚迈步。
杨梦一将杜银凤的骨灰扬在了河里。
将空了的龛子放到地上时,她没有任何感觉。
人死了就是死了,灰只是灰,死亡必定伴随着灵魂的湮灭,否则杜银凤往家里一个接一个地带回不同男人,早该有不安的魂魄现身作祟了。
方才属于杜银凤最後的温暖,是焚化过程中千度高温的残馀,与杜银凤本人的意志没有任何关联。
杨梦一低眉敛目,垂望着空坛,很清楚这不是出于报复的冲动行为。
报复这个词,几乎没在她的人生词典中存在过。
报复是幼稚的丶不成熟的丶几乎不可能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完美完成的。
更何况憎恨到了极致,就连恨意本身都让她觉得不值,因为实在不应该为痛恨之人费心劳神。
只是人非神,她无法控制罢了。
她清楚自己永远不会回来祭拜她,因此更没有必要留下一堆被人为赋予意义的无机物。
杨梦一在河边站了许久,久到日光渐微,掠过的冷风中也掺上了夜晚的寒意,久到一动才发现腿脚有些发麻。
缓了一会,她正欲离开,忽地发现黑色长外套下摆不知何时沾上了灰,那灰带着很浅淡的绿色,是杜银凤的骨灰。
杨梦一凝神望着衣摆,最後倏然将拉链拉到底,由着外套从身上滑下,落在泥土地上,而旁边就是那空了的骨灰龛。
就到此结束吧,她想,关于杜银凤的一切,都到此结束。
握着手机,抱紧双臂,杨梦一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大路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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