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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里的蛋因此而变得烫手,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村人跳出来指着她喊小贼。
她步履急冲地往河边奔去,她需要一个无人之地静静思考这枚蛋的未来。
宋文丽在“打水煮蛋小吃一顿”和“将蛋扔入河中任其消失”两个选项中来回摇摆,前者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後者则能守她安心。
在艰难的思考间,她抵达了目的地。
阳光落在河面上,大方地将整条河流蒙上一片粼粼的光。
但无人的河边依旧少了些私密感,她的目光打量着,最抱着边上大树粗壮的枝干,三两下爬了上去。
稍稍坐定,还未来得及拿出鸡蛋,宋文丽的目光就被河流上游漂来的一块石头吸引了注意力。
但她转念又想,石头会沉底的呀,所以那不是石头。
她眯着眼,试图突破河面反射的日光的重重包围,看清那庞大的不同寻常之物。
如果她生活在沿海渔村,或许会将它想象成一座小岛,但她并不是,于是只能在有限的听闻中,幻想那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大龟,龟背或许还有神仙趺坐在上。
鸡蛋的吸引力瞬间减弱,至少在她搞清楚那新奇之物究竟为何之前,它都只能屈居第二了。
宋文丽盯着河面,耐心地等待着,甚至还掏出鸡蛋,闻嗅把玩,以打发时间。
她眨眼盯着那龟慢腾腾地漂动。
终于,龟缓慢地划近了,越来越近,近到足以让她看清一切。
——那是一具泡发了的浮尸。
极具故事性地,那尸体在转过不甚湍急的拐弯处时,被真正的石头卡住了。
它不再漂动,它俯面朝下,它无眼地与附近唯一的生人对视着。
鸡蛋从宋文丽手中跌落,砸在地上混着杂草泥土成了一摊黄色污泞。
她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紧紧抱住树干,目光却怎麽也无法从河面上移开,像被施了法一样,别无选择地黏在那不可名状的可怕之上。
宋文丽不记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了,只记得过了午饭饭点的日头越发毒烈,她也一直不敢动,後来便是混乱的父母的叫喊声与村人的尖叫声。
有人将她从树上抱了下来,有蚂蚁绕着地面污黄的蛋液打转。
当夜,她就发起了高烧,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难闻的药味让神志不清的她都仍下意识抗拒着。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傍晚就开始发烧,烧得双亲心里焦急。
有上了年纪的婆婶跟他们说了些什麽,第二天,她便迷迷糊糊地被爸爸背到河边。
河里没了那座浮尸,河边插着大头烛与香。
大人们不知在说些什麽,传到她耳中只剩一片嗡嗡,她强撩起眼皮,看到妈妈蹲在地上点燃纸钱的一角。
回家的路上,路过不知哪一户人家,她听到里头有人在哀哀哭泣,哭声中有一股腐朽的绝望。
小孩子对时间的流逝只有模糊的概念。
一场大病全好起来究竟用了多久,宋文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身上总是寒津津地出冷汗,母亲总是心疼地皱眉,说身体虚了才会这样。
等她不再那样频繁突兀地冒冷汗後,母亲才允许她恢复往日的自由,只是叮嘱她不要再去河边。
所以,当她知道那令她大病一场的尸……的人,是村里那个从来不会嫌他们小孩烦的哥哥时,他的葬礼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
她很喜欢那个哥哥的。
他和村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皮肤黝黑但说话斯文,一边有很小的酒窝,对着孩子腼腆一笑时很明显。
他也不像其他男人那样袒胸露背,汰洗干净的半旧的衣服整齐地套在身上。
他像是这片土地原不配孕育出的翠绿植株。
宋文丽无法将他与它联系在一起。
她只能往前追溯,试图找出他是它的证据。
她也由此渐渐知晓他的故事,关于他如何被人撞见与村里另一个男人在河滩上厮混,关于那个男人如何在事发後离开了村庄,关于他的父母——那对年迈的老夫妇如何苦苦恳求他改过自新。
当然,那些从七嘴八舌间吐出的话语要腌臜得多,只是音量很低,似是怕勾出早已成为亡魂的故事中的主人公。
宋文丽终于主动又被动地知悉了全貌。
七岁的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与同性恋,在她的认知中,同性恋也从此蒙上死亡的气息。
自此,她决定人为地丶单方面拒绝同性恋。
但像是命运的捉弄一般,几十年後的现在,它卷土重来,以暴力而残酷的形式逼她正视自己。
连带着死亡,也以医院不祥的冰冷气息,昭示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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