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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着眼睛抬起头。原来是个机灵的比喻句,柳絮飘飘洒洒地浮动在信川城春日的空气里。
“噗噗容易过敏,最近我们都不敢带她出门。”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泡沫垫,婴儿四肢着地爬行,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叫。叶晓宁一边说话,一边留心不让女儿撞到家具的四角。常远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晚餐还差一道菜。他们的家就在信大边上,八十平的两室一厅装修成日式原木风,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照得亮堂堂的。
"你打算留在上海吗?”
“没有想好。”这是实话。成年以后的人生漂泊不定,哪里都可以,因此哪里都不像是终点。
“真羡慕你,天南海北,到处都能去。”叶晓宁摊开手掌,“我和常远现在连双休日短途旅行都不行,小孩子时刻都需要父母照看,实在心烦。”
“我想,做父母应该也有成就感?”
叶晓宁笑起来,突然压低声音,隐秘地倾诉:“对于结婚这件事,我确实后悔过。但生养噗噗,我从来不后悔。我的女儿是全天下唯一真心实意、无条件爱我的人。”
多年不见,讲话难免生疏客套,叶晓宁这话等于突然加速,一头撞过安全界线,撞在陈斐胸口。她倒像少女时代宿舍夜谈一样自然:“其实很正常。任何关系都会有节点,过去了就过去了,过不去嘛,就像你和盛嘉实。”
这个人名一说出口,对话的节奏就顿了半拍。他们夫妻和盛嘉实本就是多年同学,难免顺口提起。陈斐假装没听见,转而去看他们放在电视机柜上的相片。
两人的大学毕业照、结婚照、孩子满月照、全家福、和朋友们的合照……又是盛嘉实,又是海边。叶晓宁和常远并肩搂在一起,身边站着盛嘉实和另一个女孩。从他的眼镜款式上判断,应该是毕业后拍的。
那是谁?她先是迷迷糊糊地有点印象,随后灵光一闪,记起来了:啊,这张熟悉的脸。那个台风席卷的夜晚,她从公司加班回来,在家里见过的。更准确地说,是在感嘉实的家里。
叶晓宁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视线的焦点,暴起伸手,将相片“啪"地倒扣,装模作样地摸头发:“哎呀……这个支架,这个支架怎么坏了?常远,饭好了没有?”
信大每年招生数千人,没想到婚恋交友的圈子还是小得离谱,盛嘉实最终还是吃了窝边草。
胃里翻江倒海,有呕吐的征兆。
似乎有人从虚空里伸出手,对着她的脸狠狠揍了一拳,头晕目眩中,一幕幻觉骤然浮现眼前:临江的小小公寓里,廉价床架、过硬的床垫、用以临时替代床头柜的铁艺圆凳……所有以并非婚房为名而临时挑选的简陋家具都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精心挑选的原木床头、雪白床褥,在落地灯照耀下泛着温和的黄色柔光。风吹开天蓝色的窗纱,一对男女相拥而眠,花枝春满,天心月圆。
他绝对合适的爱人,绝对正当的家人。天长地久,朝夕相见,不计较内裤的归属权,不在意付出与得到。
一种久违的痛苦突然抓住了陈斐。她一点都不嫉妒江卉,也不怨恨盛嘉实,不反对任何具体的人,但依然被这幻象猛地刺痛。那是唐吉柯德的风车、一个虚幻抽象的仇敌,长久以来,她都认为自己已经不屑一顾了。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可从前没有走成的路、小时候得不到的玩具,总是看起来最诱人。陈斐感到自己正在嫉妒和不甘的漩涡中毫无意义地下沉,这令她前所未有地感到绝望。
叶晓宁拽着她起来:“来吃饭。”
常远的手艺很好,她大口吃进去,血糖在碳水作用下迅速升高,精神却远比平日更亢奋,在饭桌上手舞足蹈地描述李坤在年会上抓人传授成功学的样子:“我们老板啊,真的恨不得把自己那点破事写成书免费发放给每个员工,再让我们每人写读后感。”
叶晓宁笑趴在桌上:“我跟你说,我也认识这种领导……”
她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在笑,耳边还在循环播放盛嘉实在泳池里咬牙切齿说的那句话:只有内裤是你自己带来的。
他也这样对江卉说话么?他现在对所有人都这样说话吗?故事的最开始似乎不是这样的。他们还在一起吗?这些年里信川下过雪吗?
十九岁里最后那场雪,其实一半是冰雹。她素来认为生日没有意义,加之当天有两门考试,因此没有告诉任何人。室友、同学、老师、弦乐团的朋友,没有人知道她即将满二十岁,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听说的,那至今都是个谜。
但当时顾不上细想。差两天就要满二十岁的陈斐站在路灯下,心里很懊恼,因为刘海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应该很丑。这时候盛嘉实突然伸出手,把她吓了一跳:“干什么?”
她的反应足像遭了贼,盛嘉实也被她唬得双手一抖,指着她的头顶:“你的帽子歪了。”
她戴的是毛线帽,三百六十五度同形同色,没什么正不正的。见陈斐没反对,他这回一鼓作气,把她的帽子胡乱往下拉了拉。
她大声抗议:“遮住我的眼睛了。”
盛嘉实更大声地回答:“你是猪头,猪头不用看路。”
而现在她不留刘海了。今天也并没有真的在下雪。
室内的空气温暖迷人,陈斐说了太多的话,有点缺氧头晕,忽然听见常远说:“……不然像上次他妈那样,就很难处理……”
叶晓宁用力甩了一下汤勺。陈斐抬头,只见她正拼命给丈夫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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