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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咏从未看见过平日情绪内敛的大伯父竟这样干净利落地动手杀人,早已愣在原地,见到九阿哥府上一名管家将将拦在他面前,登时伸脚踹翻,夺路而逃,奔到富达礼身边,只听富达礼对他说:“如今这事儿,不闹大是不行了,快跟着来!”
石咏心里一凛,不知道大伯父会将这事儿怎么个“闹大”法,但眼下他别无选择,抬脚便跑,跟在富达礼身后,两人一起,径直冲到了九阿哥府邸门外。富达礼的形容尤其可怖,一身素服上溅满了血迹,再加上他一脸狰狞,凶神恶煞,无人敢挡住他们两人。
外头李寿正躲在街角,手中牵着三匹马的马缰,一见里面出来的人,也彻底傻了,呆了片刻,才想起来招呼,将马缰递至富达礼与石咏手中。
石咏正想说什么,富达礼却突然伸手过来,在他鼻梁上轻轻捏了捏。石咏登时觉得鼻腔中微微发热,紧接着就有热乎乎的液体从鼻腔里滚落。
“用袖子擦!”
富达礼一声断喝,石咏哪儿还顾得上那么多,伸袖子在脸上一抹,登时擦了半张脸的血迹——全是他自己的鼻血。
“上马!余事路上说!”富达礼当即翻身上马,石咏与李寿也赶紧跟上。
这时候九阿哥府里的人也已经追了出来,却慢了一步。富达礼与李寿两人,一前一后,夹着马背上一脸血的石咏,三骑如风驰电掣一般,离开九贝子府的府门,径直往西直门的方向冲过去。
年节之前,康熙皇帝选择在畅春园过几天松快日子。如今天短夜长,还未到摆晚膳的时候,夜幕已降临。皇帝本人一扭头,望向窗外,刚好见窗格明净透彻的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早先十六阿哥送进宫好些大大小小的“玻璃镜”,阖宫的嫔妃都喜欢得什么似的,连太后也爱不释手,特地命十六阿哥做了铜胎镶珐琅彩的鹅蛋小圆镜子,可以随身带着。
可是康熙不喜欢这东西,将他的老态映得太明显,冷不丁一见就觉得刺心。
如今他在窗玻璃上见到自己的影子,免不了自嘲一笑:年纪到了便是如此,无论有没有镜子,都是一样,原改不了什么。
他当即命魏珠传膳,魏珠应下出去,却耽搁了一阵不见进来。康熙听见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交谈,当即高声问:“怎么?”
魏珠赶紧小步快跑进来,小声禀告:“正白旗都统富达礼大人递牌子求见。”
“富达礼?”康熙奇道,“他有什么事要来见朕?”
康熙依稀记起,前阵子二福晋的丧信报了上来,富达礼是福晋的亲兄弟,眼下身上应该有服才是,怎么竟不知避讳,过来畅春园了呢?
“回皇上话,富达礼大人带着子侄,此前看起来好像是受了点儿……伤!”
康熙两道长眉当即斜斜地竖起:是什么竟能让富达礼大冷天里摸黑奔二十里地跑到畅春园来?
“传!”
一旦涉及八旗防务,皇帝本人立即将传膳的事儿给忘了,紧急传召富达礼。
石咏跟在富达礼身后,他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几乎是被富达礼拖上马便是一通狂奔,在这冬令日暮时分,奔到畅春园的时候他几乎手足僵硬,根本没法儿动弹。可是再看看富达礼与李寿都是好端端的,石咏就有些欲哭无泪,心想:体能训练……很重要啊!
早先他被九阿哥的人劫走,李寿那小子在胡同口看见,便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九贝子府,然后又一路疾奔赶到正白旗旗署传讯,又紧跟着富达礼一路疾驰来到畅春园外,眼下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说来李寿以前在正白旗旗署习武,所以这回急切之间,头一个想到去求援的人,不是十三阿哥,也不是石咏的好友贾琏薛蟠等人,就是富达礼。
而石咏此前也从未见过富达礼的这一面,如此血性,说拔刀就拔刀,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在来畅春园的路上,石咏将九阿哥所说的,转旗籍至正蓝旗的事儿说了一遍。他觉得九阿哥未必是当真,也许只是威胁,通过这个来判断石咏的态度,看他有没有可能投诚靠向九阿哥,为其所用。
但是富达礼却告诉石咏,届时一上来就先咬住旗籍的事儿,不要说别的。
他们在畅春园外候见,等了很久,有内侍过来将富达礼与石咏两人传了去,两人到了清溪书屋门口,魏珠出来,见到富达礼与石咏的形容,皱了皱眉头,轻轻一打手势,立即有小太监捧了热的手巾子上来,石咏接过,将脸上早已干透了的血迹洗了洗。面圣时忌衣冠不整,仪容不洁,石咏得魏珠这样的待遇,算是老相识彼此帮忙了。富达礼则将最外面套着的一件细麻布素服脱下。两人彼此看看,见身上的血迹都去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蛛丝马迹。
少时,富达礼与石咏被宣进清溪书屋。两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石咏明白伯父的意思,在这世上,皇权至上,便只有皇权才能制住皇权。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跟在伯父后头行礼。
然而他们这一对伯侄两个的样子,落在康熙眼中,却格外令老皇帝胆战心惊。两个人看上去都没有大碍,但是富达礼的袖口、靴子上全是渍成暗棕色的血迹。石咏看去眼下发青、精神短少,脸上显然被擦过一把,可这完全是欲盖弥彰,他的脖子上、衣袖上,甚至脸颊侧面,还有不少很明显的血迹,看着甚是可怖,倒像是他们经过一番浴血奋战,才安然抵达这畅春园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康熙震惊之余,寒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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