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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水深到石咏胸口,石咏想了个折,先用脚在淤泥里踩着,大概觉着碰着硬物了,才屏息弯腰,伸手从水底将那只五彩小盖盅的杯身摸了出来。
妙玉在远处船头上看着,一时记起石咏曾经说过的话,“水也罢,杯子也罢,只要是真正洁净的,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妙玉原本还在想,这只成窑茶杯,幸好是她自己没用过的,如果是她用过的,且得砸碎了才扔掉,不让任何人得了便宜去。可是她现在再想想,自己恐怕是真的偏激了,这杯子与人,谁又比谁更高贵,谁又比谁更洁净了呢?
她立在船头,见到石咏一抹脸上的水,将那只茶杯的杯身放在小船上,然后又伏到水下,从淤泥里将那只茶盅的杯盖又摸了出来,这才与船工一起,扶着船缓缓往岸上靠过去。
石咏浑身似个落汤鸡似的上了岸,贾琏命兴儿去打了热水,让石咏先换过湿衣,然后擦身去去寒气。之后贾琏又打发了人去熬姜汤。
贾琏自己则坐在石咏的舱房里,好奇地掂着石咏从运河底捞回来的这只成窑五彩小盖杯,一面仔仔细细地看着款识,一面问石咏:“这个……在古董行得值多少钱?”
石咏瞥了他一眼,答道:“前朝万历年间的时候,一对成杯,值十万钱。1”
贾琏听了,也吃惊不小。
十万钱官价折合一百两纹银,在万历年间,这一只杯子就值五十两,今时今日,身家起码翻了一倍,值一百两。就这么小小一只杯子,落在水中,连水花都没溅起,若是没有石咏,一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贾琏更加好奇,更将那只茶盅托在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竟然这么贵!”
他摇头叹道:“没想到啊,石兄弟,原本是依附你们上京的尼姑,竟然出手阔绰,是个财主。她这是不慎失手掉水里的还是怎地?”
石咏不知妙玉那边的情形,但猜也能猜到,这杯子就是被妙玉不喜欢的人用过了,所以她嫌腌臜,二话不说便要扔了。这事儿妙玉也不是没做过2。但是当着贾琏的面儿,石咏不好这么说,点点头,说:“就是看着是好东西,说落水就落水了,心里总觉得过不去,脑子一热,就下水了。”
无论这只成窑五彩小盖盅值多少钱,都不是石咏的。可是石咏却无法坐视这样一件“好东西”落水,从这个世上消失。
要知道,后世他们这些文物研究员们,见到一只保存尚可的成窑瓷器,就都已经觉得喜出望外了,接触到的大多数还是略有缺损的,或者干脆只是碎瓷片。
石咏曾经想象过,在后世他和他的同事们,若是能见到这样一只保存完好的精美瓷杯,该会有多么兴奋。他脑子一热下水,说到底,也是为这世间多留一件精品罢了。
这边贾琏却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对石咏说:“石兄弟,你是不是……最近,手头上不大便利?有需要记得向哥哥开口啊。”
贾琏猜他下水捞东西是为了钱。
石咏立时无语了,苦笑一阵,心想也是:世人都晓钱财好,旁人怕都如贾琏一般猜测。
待到他收拾得差不多,这边船工们已经准备好要开船了。石咏便命船工去将这成窑五彩小盖盅送到贾琏原先那只座船上去。
贾琏应贺郎中所请,将自己的座船腾出来,让给女眷们乘坐。红菱姨娘与慧空师徒便坐了这座船,原先那只高大的座船则留给五名女子和嬷嬷们乘坐。
石咏命船工送那只盖盅过去的时候也命人传了话,说,这东西金贵,一只杯子的价值,就够寻常人家置产、建屋,甚至嫁娶之用了。若是不小心损毁了,少不得又要花大价钱添置。出家人原要靠世人供奉,因此他请妙玉以后使用这些器物时,更加谨慎小心些。
妙玉听石咏传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心中也一阵一阵地全是气恼。
她出身世宦之家,打小吃穿用度从未短过,就算后来父母将她送入空门,其实也一样是锦衣玉食。一只成窑杯,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是今日石咏却告诉她,这一只她嫌腌臜不要了的杯子,可以供世间的寻常百姓好几年的用度。可是这寻常百姓,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杯子原本就是她的,难道她随手处置了扔掉,都不行吗?
偏生石咏以实际行动表现给她看,这只杯子确实是要紧的。石咏亲自下水,捞回了这只杯子,却又不曾据为己有,又使人给她送了回来。
妙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
还杯子的话跨船送到,石咏并未刻意隐瞒。只不过众人都以为妙玉是不小心才令这只成窑杯落水的,而内务府的石大人比较直,头脑一根筋,竟亲自下水去捞了,全没想到让下人和船工帮着去打捞。
这件事传开去,倒也没惹什么闲话出来。只是那边史家的管家娘子吴氏听说了那只成窑杯的价值,险些吐血。价值一百两的杯子啊,她只摸了摸,喝了一口,就随手放开了。早知道该当是就让妙玉那丫头,不不不,求求妙玉小师父,将那只杯子送与她的才是。
吴氏后悔不迭,自然也想不起她当时损过妙玉什么话了。
到了晚间,妙玉打坐之时,只觉得心烦意乱,无法静心,就着白天的事,很想问一问,以求指点迷津。她不会先天神数,但想起师父日前教的扶乩占卜之法,便自焚了香,从箱子里取了沙盘乩架,准备书符。
到了这时候,妙玉犯了难。当初慧空教的时候,嘱咐过她,这扶乩之术,一定要两人才行。眼下妙玉想要扶乩,将心中的烦闷寻哪个路过的散仙问一问,竟也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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