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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经堂虽然也无人光顾,但藏书汗牛充栋,卷帙浩繁,置身其中有如与无数书写者交谈,自有一番安静的生机。此时眼前的经堂,却只剩一副死去的躯壳,竟令人感到光阴流逝的破败,仿佛彼此之间间隔了数百年。
“人也不见,书也不见,这道观果真有些古怪。”狄静轩琢磨着。
狄飞白不说话,到处走走看看,他在洞玄观中生活过一段时日,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正环顾,忽然他一个激灵,跳脚道:“糟了!还有我爹!”
说罢当先冲出去。江宜一愣,忙与狄静轩紧随其后。
客舍山房内,李裕睡梦正酣。
狄飞白松了口气。
“还以为我爹也不见了。”他说。
谁都不出声,诡谲的夜晚令人不安,仿佛无形中张开了陷阱,将他们悄无声息困入其中。
最安静的是商恪,他只是跟在江宜身边,却不发一言,表情十分专注。狄静轩已不止一次对他报以审度的目光,揣测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真实身份。
“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带上王爷,先离开道观,下山再另行商议?”狄静轩说。
狄飞白道:“道观固然有古怪,但更古怪恐怕另有其人——你为何始终不说话?难道是高人早已胸有成竹,却不愿指点我们?”
“……”
江宜看向商恪,商恪开口道:“洞玄子修行数百年,不死不灭,到了今天他已然得道,号称梦里真仙。颠倒虚实、蛊惑人心的本领,就是我也无法轻易看破。当你察觉到古怪时,早已入了他的罗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依然身在网中。”
三人心中凛然。
狄静轩道:“这位仁兄的意思是,连我们也正在做梦?”
想象三人各自昏睡去的场景,江宜无奈中又觉得好笑。未料一觉醒来还在梦中,一山放过一山拦,陷阱层出不穷。
狄飞白想起江宜方才说,李裕正是因梦中被外力叫醒,才会神志错乱,忍不住问:“那怎么办?如果我和李裕一起发疯,王府就乱套了!照理说,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就应该醒来了,可我本来就清醒得很,实在搞不懂是不是在做梦!”
江宜道:“这不一样。你只是推测自己在做梦,并非真的意识到如此。更不要说你心中充满怀疑,还在动摇。”
“我看,我们还是先离开……”狄静轩说。
众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江宜与狄飞白齐齐看向商恪。
商恪本领通天,什么梦里真仙,他堂堂剑仙难道不能一剑杀之?
“身在局中,如何破局?”商恪道,“梦老至今没有露面,我杀不了他。”
狄飞白却神思一振:“那么说,只要你见到他,就能杀了他?”
狄静轩提醒道:“可你师父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找到他都不易,怎么杀了他?”
江宜忽然感到不对,心说等等,梦里真仙是洞玄子,不是善见道人。善见为什么要逃跑?他以控梦之术操纵了郢王,他的本领是洞玄子教授的?二人究竟是同谋合伙,还是善见亦被洞玄子所掌控?
“金身……”江宜喃喃自语,“对了,还有金身!洞玄子大限将至,嘱托后世弟子妥善保管他的肉身,许诺待他得道后,会重返人间。他与人间丝丝缕缕的联系,恐怕正是通过保存他金身的洞玄观实现的。善见道人利用郢王废除霖宫,改建洞玄观,看上去似乎是为自己的飞升积攒香火功德,可是当真如此吗?也许善见正是洞玄子在人间的代言人。”
狄飞白闻言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
狄静轩说:“道士跑了,道观还在。你说洞玄子的肉身保存在道观中,只要我们毁去他的肉身,是不是就能破他功法?”
狄飞白眼前一亮,下意识又去看商恪。这厢商恪还没发话,江宜说道:“此言不假!肉身破灭后,魂魄会被天轮地毂自然吸纳,洞玄子之所以严令弟子保管他的躯体,也是为了留得魂魄在人间行走的缘故。坏了他的金身,魂魄自然也无法再入梦作怪。只是问题是,他的金身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善见逃跑须得掩人耳目,多半不会带上一具尸体,肉身定还在此道观中。”
三人又振奋起来。然而肉身该往何处寻?
这回不待狄飞白发问,商恪先说:“方才我以灵识搜索道观,粗略一探,就觉得处处都是气机,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洞玄子为保护他的肉身,必然设下无数陷阱,不如说,整座洞玄观都可以视作他的金身,道观不破金身不灭。”
原来刚才他安静得诡异,是在放出灵识探查。
“那么就夷平此地。”狄静轩说。
商恪摇头:“不得其门而入,则不见宗庙。破阵须得先破阵眼。勿要忘了此刻我们都在梦中,身不由己。”
狄飞白又气又急,讽刺道:“我那位祖师爷究竟是什么神通大能,连你也能算计?”
江宜吓了一跳,但商恪并不在意,神态自若,指点众人在道观各处一一搜索排除,寻找线索。
经堂、宝殿、静室、洞府,甚至壁龛、灶房、澡堂、地库。狄飞白跑得满头大汗,一无所获。狄静轩问:“洞玄观应是你最熟悉,难道这些年,你那位师父从没有透露过什么?哪怕是令你觉得可疑之处?”
狄飞白怒道:“说起最可疑的地方,那就是他只在夜里让我上山,教我剑术。我很少在白日里见到他。我爹倒是三天两头的住在观里,我从前以为,那是因为他白天要接待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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