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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商恪才说:“对不起。”
“我猜到了,”江宜略有些得意地说,“虽然我还没有全部想起来,也不知道你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不过我会原谅你的。”
他没有听见商恪的回答,便伸手去捉他的脸,食指按着两边唇角往上推。
“你答应以后都陪着我,就原谅你。”江宜补充道。
商恪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宜搂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后颈。他的脸、手脚、躯干都是木头做的,是商恪一笔一划雕凿出来的,仿佛倾注了太多的心意,在这漫长的春日即将生根发芽。
江宜与商恪的新居坐落于涿水以南,嶂山深处的一座小村庄。
村庄与世隔绝不知魏晋,直到前不久的玄门事变,才从沉睡中惊醒。有一部分村人选择离开山林,去俗世另觅机缘,余下老弱病残留守,依旧过着数百年来亘古不变的春耕秋收的日子。
商恪在寻找碧心的过程中,来到了这座村落。其时白梅盛放景致绝佳,兼之村民之间互不打扰,又免去外界窥觊,便决定暂居于此。
他用一坛名都美酒,换了一间废弃小屋,花了数日功夫亲手将院落拾掇出来,种上花草,安置了茶桌与石蒲团,又在石桌上纹了面枰,心想也许江宜会喜欢。
等到他做完一切,才想起现在的江宜还只是个孩童,给他搭个秋千倒还更实在些。
江宜回到他身边后,两人经常外出寻找天书下落,有时一俩月都不知去向,有时又在某个月夜无声无息地回到家中,翌日清晨便能看见小孩儿又在荡秋千了。
村人对此甚少打听,原因这家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就不太寻常。
小的那个年纪不大,说话却十分老成,有时一言不发地看着过路人,眼睛像幽深的山壑,令人对视时莫名起一身鸡皮疙瘩。
大的这个脾气虽好,可有一身怪力,偶尔能见他单手举着整根的桃木从山里出来,带回家不知捣鼓些什么东西,古古怪怪的。
因此有人猜测,这也许是两个修士。对这些经营神神鬼鬼的修道之人,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这日,江宜在院中秋千上晒太阳,祛除身上的湿气。
夏花已快开到尾巴了,绿荫藤簟,梅子留酸,日长堪睡神思乏困。一只红嘴的椋鸟飞下枝头,落在他肩上,使嘴啄他耳朵。江宜抬手去摸,忽觉右手肘间滞涩,张口便唤道:“商恪!”
商恪正屋里用功,听见这声,紧着就出来,见江宜半卧在秋千上朝他举起一只手。
“胳膊好像坏了。”江宜说。
商恪捧起他的胳膊检查,眉宇间又流露出江宜熟悉的沮丧神色。
江宜本想抱怨一下,见他这样子,又换了副口吻安慰道:“你的雕工已经很好啦。给我上点松花油吧。”
商恪叹了口气,抱起他回屋里去。
家中收拾得十分整洁,唯独一张漆案上摆放各种杂乱的木工工具。商恪清理出一块台面,将小孩儿抱上去,俯身为他修理手肘。江宜漫无目的地扫视他放在案上的图纸,忽然说:“你在给我做新身体吗?”
商恪“嗯”了一声。
“太好了,终于不用当小孩儿了。”
商恪听了便笑。
江宜道:“下次醒来我就长大了。哎,也许能想起更多的记忆。商恪,我是几岁时候认识你的?”
商恪答道:“五岁”
“……我是说,长大以后。我记得在太和岛时,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
商恪想了想,他其实一直关注着太和岛上的师徒二人,只是在江宜的视线范围外。要说江宜长大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那应当是作为镖师残剑,破柴房里收了小道士一枚铜钱的聘金。
“二十岁?”江宜说,“那你就为我做一具二十岁的身体吧。”
商恪说:“我还没有找齐你二十岁的记忆。现在算起来,大约也只有十五六岁。”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迟早会找齐的。我却不想再做小孩了。小少年也不行。”
“为什么?”商恪摸摸他的脸。江宜心烦意乱,脸上爬过一只秽字,在商恪掌心舔了一下。商恪面不改色地擦去。
江宜毫无察觉,冲他埋怨道:“不为什么。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儿。”
他这话说得却很孩子气。
塑造一个人的究竟是什么?是躯体,是记忆,还是情感?商恪意识到他的确不能再将碧心装在一个孩童的躯壳里了。江宜的记忆虽还未找全,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与情感的波动,都已经十分成熟。
夜里,深山万籁俱寂,只有村庄那间搭着秋千的小院屋里还亮着灯火。
避世桃源,夜不闭户,今晚却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者深夜造访,后院翻窗登堂入室。里间空无一人,主人还在前屋忙活。来者肆无忌惮,怀中摸出一支火折子擦亮——屋里四面皆是书橱,散发出樟木鲜明的气息。
来者摸出书卷点灯阅读,但见那些书简里写的似乎是某个人的游记。什么记四月游沙州,五月游南府,七月到东郡,十月抵洞庭……各地风土人情,明物见闻,皆诉诸笔下。又记旅途中结识的同伴,什么“四月朔日,时雨濛濛,于胜县郊外一柴房遇侠客者名残”、“夏至抵达且兰府,连日急雨,山庙过夜遇一书生,自谓名半”、“船出东海遇大浪,浪里出没斩蛟客,惊为天人”之语。
不过,这些同伴的下场看来都不怎么好。那人又写道:“五月中,残剑因我而死,死亡是永远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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