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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半君亦困得很,裹着长衫席地卧下。
火堆渐渐熄灭,庙外倾盆大雨转为绵绵细雨,江宜背对门口躺下,只觉得后背被水汽浸得难受,雨声愈发显得岑寂。
半梦半醒间,江宜感到半君翻了个身,随即贴在自己后背上,似乎是梦中寻求一个安稳处,得到人依靠后便安静下来,沉入睡眠。他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外飘进来风雨。
当晚虽是在破庙里过夜,江宜亦睡得十分熨帖,梦中似乎倚靠在一座足以遮风挡雨的庞大岩石下。
翌日天晴,三人准备出发。半君说清溪关的晴天从没有超过半天的,需得抓紧时间赶路,希望能与狄江二人同行。
狄飞白说:“没这个必要,你自己腿脚快些便是了。江宜每次上路慢得龟爬一样,和我们一起走反倒拖累你。”
江宜脾气很好,随便狄飞白搓圆捏扁都不会发作。从破庙出发通往俭浪镇的是一段下山路,行走起来健步如飞,道旁尽是参天的红杉,林深处山气阴森。群峰蹴起,数峦攒叠,远望前路,崖壁上一座石堡望楼,床弩的矛尖在日光下犹如发光的鹅卵石。
狄飞白看一眼,对江宜说:“那里是俭浪镇的千户所,驻军三千二百人,日夜都有人在望楼上充任耳目,官道上死一只苍蝇都瞒不过他们。”
江宜正赞叹石堡的森严巍峨,回头一看,却早就不见半君的影子了。
原来狄飞白拖着他一路疾行,不出半里就甩掉了那文弱书生。起初半君还能遥遥呼喊,让江宜等等他,后来便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看半君兄是被昨日的将军庙吓住了,想与我们同行求个安全,你怎得不理他?”江宜问。
“他需要什么安全?”狄飞白不屑地说,“在这里招招手,立刻就会有卫兵一左一右夹着他抬到镇子去。我看,他只是对你有兴趣罢了,昨夜里分明是我们三人说话,他却一直偷看你,当我眼瞎么?”
“那么,你就是对他分外没有兴趣咯?”
狄飞白想了想,居然没有否认,缘因半君乍一出场,就让他刺空了一剑、踹歪了一脚,颇有些有力无处使的尴尬。
“书生都孱弱,四体不勤娇生惯养,路上照顾他们是很累的,”狄飞白礼貌地说,“有你一个就够够的了。”
剑神
俭浪镇去千户所十余里路程,二人抵达时,果如半君所说,天色愈发阴沉起来。
不知何故镇上气氛十分诡异,道路无人,门户紧闭,狄飞白四处叩门无果,几乎以为是座空城。跑了两条街总算找到一家客栈。
掌柜的收了较之平时两倍的价钱,叮嘱他们夜里不要出门。
“你们镇子还有宵禁么?”狄飞白觉得新奇。
看那掌柜脸色却似乎不是这么回事,紧张兮兮地道:“最好不要出门,也不是不能。俭浪镇没有夜景可赏。若你们非要出去,就不要在我家留宿……”
狄飞白:“……”
一切安顿妥当后,忽然听见雷声传来。
“又下雨了?”狄飞白问。
江宜到得窗边,乌云犹如黑色的山脉,虽然外间一片昏沉黑暗,却并没有雨水。雷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密云不雨,至我南郊。且兰府果然没有一块土地是干的。”江宜嘟囔。
狄飞白脱了一身脏衣服,让掌柜打了桶热水上来洗澡,围屏隔开浴桶。江宜在窗前握着皇帝传,这本书他已看到李桓岭做官后受时局牵连,左迁越嶲之地服刑。狄飞白点燃一支油灯,置于围屏后,他的身影在屏风的绢布上如同墨画。
江宜从书中抬头看见,便有些走神。他又无端地想起残剑来,将残剑与狄飞白二人的身材进行比较。那位瘦削高挑的剑客,脱了衣服其实比狄飞白更坚实强健。
“把衣服换了,一会儿我拿下去洗。你先别走动,地上到处都是水。”狄飞白洗毕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是青葱少年一名。正叮嘱江宜,却见他望着窗外发呆,狄飞白皱眉道:“你又在看什么?”
“打雷的地方,”江宜说,“那是哪里?”
他顺手一指,狄飞白看去,雨已经下起来了,密织的雨帘中,南边有一团云如同打火石,不时亮起一簇光火,接着便是明亮的闪电向着土地一头扎去。
雷击之地距离俭浪镇,目测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江宜说:“你看闪电,只在那一个地方降落。”
狄飞白观察片刻,发现确实如此,若说雷电是天神的鞭子,那么那片土地就总在挨揍,不知是否是那里的人或事开罪了丰隆与灵晔。
“我下去问问。”狄飞白道。片刻后上来说:“雷击的地方就在丽水。”
“?”
狄飞白肩上搭着一条汗巾,隔开湿发与里衣,表情看上去也很费解,说道:“且兰府的人管那里叫将军渡。雷鸣电闪夜以继日,有史以来便是如此,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那里是禁区,擅入者从无生还的道理。且兰府的规矩便是,不可接近将军渡。有关此事,你知道些什么?”
“一点也不知道,”江宜说,“只有‘舆地纪胜’中提到过丽水的将军渡,也未解释其成因。”
狄飞白将他头发搓得半干,抖开衾被躺进去:“那就算了,睡觉罢。总之且兰府是个古怪的地方,有个每天都在打雷的渡口,夜晚又不能出门。不能出门还能做什么?只好睡觉咯。这莫不是户籍官的阴谋?”
江宜没有领会到他的笑话,吹灭了油灯,将皇帝传掖进枕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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