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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乾一番指令下达完毕,重新关上门,示意狄飞白继续说。
狄飞白安静片刻,道:“这些人似乎很熟悉且兰府的地形地势,应当不是流窜的匪徒。本地有哪些人不事正业,落草为寇,你作为保塞所千户长官,应当比我这个外来人更清楚吧?”
谢白乾道:“那些匪徒抢了你们的钱财?”
狄飞白冷哼:“他们差点抢了我们的命。这是一伙私藏兵械的悍匪,谢大人可不能掉以轻心。”
谢白乾略一点头。他有一双眼角斜飞的眼睛,并不像武人那样英气,反倒藏了有几分谋士算计的狡慧,尽管缺乏表情的面孔显得冷漠,却令狄飞白感到冰面下汩汩的暗流。
“我会再找阁下同行的另外两位了解情况,希望能尽早抓到这些歹徒。”谢白乾说。
江宜怔怔出神,眼前是半君穿针引线的手。他的手洁白莹润,手指修长,指腹柔软没有丝毫茧痂,狄飞白也是因此判断他是个读书人。
“这团丝线是以前一个高人送的。”江宜说。
“高人?有多高?”半君问。两人靠得很亲近,江宜能看见他淡色的唇角。
“是个神仙吧。”江宜说。
半君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的时候他看见我受伤,就送了经纶千丝给我,说此物可以缝合我身上的伤口。只是没有用上。我父亲一直觉得我是个怪物,那天回去后,他把我关了起来。本来想让母亲帮我缝合,也只好算了。”
“你父亲怎么会这样想?你不是他儿子吗?自己也是怪物才能生个怪物出来吧。”
“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江宜平淡地说,“易地而处,说不得我也会把一个受了伤却不会流血的人当作可怕的妖怪。送我经纶千丝的神仙,那天带我日行千里,去了很远的地方,看了皇城和草原山脉。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想说,人间很大,人有很多,譬如我离开老家,就会遇到你和狄飞白这样的人,不会恐惧远离我。我父亲并不能代表天下所有人。”
半君安静地看着他。
江宜一笑说:“不必这样看我。听上去虽不是件愉快的事,但在我心中早已不重要了。人与人之间很难真正相互理解。倘若真有一天做到了人心相通,世间再无误会、忌惮与纷争……”
“这样不好?”半君问。
“这样当然不好……”江宜喃喃,他想起了母亲,那个在槿园凋零的花树下缠绵病榻的女人,给予过他毫无保留的爱。如果没有恨,爱还会存在么?
谢白乾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气氛一时很是怪异。
炭火基本将江宜身上烤干了,他抬手挠头,想说些什么抽离逐渐沉闷的话题。
“说到经纶千丝,后来也用过的。你看。”江宜兴致勃勃,敞开衣襟,给半君看他的肚子——肚脐上方一寸左右,缝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
半君:“哦,哦…………这是什么?”
看他模样,这回是真吓了一跳。那块补丁是狄飞白从被褥上拆下来的,缝在江宜腹部的贯穿伤上,令他看上去像个内里填满面絮的布娃娃。
半君忍不住摸了摸补丁缝合的边缘,摩挲的动作令江宜再次产生奇异的知觉。
“这太……太……”
江宜笑道:“太丑了?狄飞白帮我缝的。他说,肚子上破了这么大个洞太吓人了。你看,即使我受了这样重的创伤,也不会碍事。你就不一样了。所以挡刀的事还是让我来做罢。”
因他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半君也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莫名有些冷,似乎他并不是太开心。
这时有人敲门。半君前去答应,回来道:“军官有事要问,我得过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好的,你去吧。我没问题了。”江宜答道。
他看着半君的背影,刚才有一瞬间几乎觉得那是另一个人。这直觉太无来由了,想细细琢磨又毫无头绪,只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
然而正如他方才所说,人与人之间很难真正做到互通。连豆腐都有一百种吃法,一个活生生的人偶尔流露出另一面也实属正常。
江宜躺着烤火,尝试运动四肢——半君已为他将右手缝回去了。天书的文字顺着血管重新流进手臂,干瘪的肢体顿时充盈起来,又恢复了完好的模样。
一名卫兵叩门进来。
“有什么关于歹徒的线索?”半君与那士兵在偏僻的角落里问话,“这个我有话要说!长官,那些人实在太穷凶极恶了!我被他们追杀了两次啊!一次在谢公桥不远处的林子里,要不是少侠他们及时赶到,我就没命啦!还有就是在这家驿馆,他们入室杀人啊!目无法纪,太可恨了!”
半君语气很气愤,告状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为什么会被盯上?这你要去问他们呀!那天半夜我刚到俭浪镇,到处找住处,不小心误入了一处庄园……”
“有什么关于歹徒的线索?”江宜想了想。
卫兵照例前来询问,带了一支炭笔做记录。
其时半君对江宜与狄飞白讲述了误入庄园的前后经过,狄飞白便决定抵达保塞镇后去衙门备案,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菁口驿被那伙人截下了。
江宜道:“那些人使用一种形似弦月的制式武器,只怕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伙。听说俭浪镇近日夜里总有人遇害,不知是不是也与那些人有关。”
卫兵刷刷刷写下:“还有吗?”
“还有?对了,那些人中好像有一个半大少年,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能不能把他的模样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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