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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苍惊醒,自己不知道神游了多久,静室里只剩下两杯冷茶,那个小孩儿已经走了。
“你看到他出去了?”刘苍问。
“谁?”
“那个孩子!”
“没、没有哇……”
刘苍颤颤巍巍,扶着侍者手臂起身,追将出去。宫庙里人山人海,皆是合教的信徒,见到坛主纷纷拜见。刘苍来不及回应,赶忙分开人众,追出宫庙外。山门外一株参天的古槿,春来一树火红,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岂不正是那孩子?
刘苍待要叫住他,忽然树后又转出来一人一驴,似乎是那孩子的同伴。驴子一脸聪明样,像那孩子一般,人则一身青衫落拓,像个两袖清风的浪客。
那人一手搭在小孩儿肩上,似乎察觉到刘苍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刘苍便如被凉风激了一下,浑身一抖,眼见着那人将小孩儿抱上驴背,一大一小牵着毛驴走远了。
侍者:“坛主?怎么了这是?”
刘苍回过神来:“……不……不,没事。”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刘苍回到静室,仍心有余悸。他最后感受到的,是无数人的情感与心绪将他淹没,使得他自己那点私心更无足轻重,像泥牛入海。这就是混沌。
在这片混沌之中,谁也无法保持自我。那是一团无生命的气,它哪里也不会去,最终只是无知觉地漂浮在宇宙中。
这就是他们所进行的事业的结局么?
“对了!”刘苍猛然记起,忙从书橱中翻出金鲤负书,想从天书中找到答案。然而打开卷轴,已经是空空如也,文字皆消失不见了……
大道上,走着一人一驴一小孩儿。
那驴走走停停,不时俯首啃食路边秣草,牵驴的人也不催促。小孩儿骑在驴背上哼着歌:“黄獐黄獐草里藏,弯弓射尔伤……”
山石荦确,山花烂漫,春日负暄。
江宜一手搭在眉弓上远望晴天,阳光落在身上,却察觉不到暖意。
“春天真好啊,”江宜说,“小黄好像也犯懒了。你可真狠心,还让我骑着他赶路。”
名叫小黄的驴子并不知道主人在说什么,它啃着草,忽然背上一轻。江宜被抱了下来,商恪牵着他走路。
商恪的手很坚硬,像一块饱经磨砺的磐石,可他牵着江宜的力度却很柔和。尽管江宜的这具躯体依然无法感知疼痛。
江宜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五岁以前的事,还以为自己是被雷公祠的天雷打晕了过去,再次苏醒时,已不在家里,家人也不见了,身边只有一个陌生青年。
青年是个相当好脾气的人,对江宜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像一个忠心耿耿侍奉主家的长随。可是后来江宜从青年收集的天书中读到,原来他早就被家里赶了出来,哪里还有随从。
那就是一个旅途中结识的伴当?
可是,偶尔青年也会流露出懊丧的眼神,被江宜窥见。
江宜问:你是上辈子欠我的吗?
青年却只是小心地摸摸他脸颊。
因此江宜心想,这人一定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只是自己忘记了。于是一路上使唤人更加心安理得。
“虽不骑驴了,可这么远的路,你就让我用两条腿去走吗?”江宜任由商恪牵着,嘴里却提出意见。
商恪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说什么,一手落在江宜的发顶揉了揉,使了个术法招来云头。江宜又说:“风景这么好,为何用法术赶路?”
“……”
江宜看着商恪试图弄明白他在想什么的思索神情,心下暗自好笑。
“我背你好不好?”商恪问。
这次江宜没意见了,乖乖趴上他肩背。
小黄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跟在主人的脚步后。商恪走得很慢,有意留给江宜沿路赏景的余裕,江宜却只是趴在他耳边跟他讲话:“我拿到金鲤负书了。”
商恪:“那个坛主被你说服了?你是不是又用了那招——和他赌三个问题?”
为了收回那些承载了江宜记忆的天书,商恪之前背着个书箱到处寻访。按照他直来直去的性格,不愿给书的,打一架就是了,愿赌服输。可唤醒江宜后就不一样了,江宜讲究先礼后兵,凡能动嘴皮子的,都不动手。商恪喜欢听他谈天侃地地吹水,便由着他去。
江宜乃有一招百试不爽的手段,就是和人赌三个问题,看谁先将谁问倒。
他身体里有天书带来浩如烟海的知识,即使还未找回五岁以后的记忆,也已经有了商恪熟识他时的风范——热衷于提出一些大哉问,常把人问得相顾懵然,欲辩无言。
但凡他与人辩道,除非把人问恼了要动手打他,否则没有商恪登场的机会。
江宜搂着商恪的脖子,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晃来晃去:“这具身体好像有些小了。金鲤负书告诉我,母亲送我离家后,我跟随师父在太和岛修行,已有一段光景,想来应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商恪,你什么时候给我做一具新的躯体?”
商恪说:“回去就做。金鲤负书都说了什么?”
江宜道:“我被天雷打中,父亲疑神疑鬼,找了道士拿狗血抽我,又想把我活埋,可惜我死不了。他太害怕了,想来要是我待在家里,大家都会惶惶不可终日吧。母亲就托了师父,将我送走……哈哈。”
商恪很长时间没说话。
丝丝缕缕的凉风吹拂面颊,江宜虽不知冷,也感到风里的锐意。
商恪托着他臀腿的手又稳又紧,默默沿着金钵盂盛开的山路,走入尽头的日轮中,令江宜觉得他们会一起融化在这彤红的海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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