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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页）

上次和嘉宾一起喝酒，还是在北伐之前。听闻三辅父老见桓温的军队感激涕零，争相犒劳。此时，正是他扬眉吐气之时。

顺阳太守薛珍不过是当众称自己之勇责桓温之慎重，却被桓温所杀。

当真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枭雄性情，嘉宾若是真的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怕是与虎谋皮。

他待嘉宾，又好像有几分真意的推崇。

忍不住又灌下一口酒，是真是假，几时都不是自己应该担心的吧？或许真的有一天，彼此算计的就变成了他和嘉宾。

江左独步王文度，盛德绝伦郗嘉宾。

或许不久之后，联系在一起的就只有这个街边小童唱响的童谣中的两个名字了吧。

郗道茂已经满十一岁，自然不能在外见客。又不愿意在新房凑热闹，忙碌了一天，肚子也开始发空。

这一天浑浑噩噩的，从杜娘给她打扮好，领着几个婢女，按照阿母和伯母的吩咐跑这跑那的，混在人群中，有的时候在来回时会看见王献之，打过几次招呼以后，两人再见面都是心照不宣的笑一笑。

都是家中的小者，喜庆日子，长辈们都乐得见他们跑来跑去。

郗道茂不仅自己忙碌，身边还跟着觉得哪都是稀奇的弟弟郗恢。

“阿姊，我饿了。”郗恢摸着自己小小的肚皮，示意郗道茂听那里面的“雷声”。

湿漉漉黑漆漆的大眼睛像小狗一样，阿茂忍不住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她回头吩咐桃叶：“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食，我和阿乞都饿了，怕是等不及你亲自做了。”

桃叶知道郗道茂的口味，赶紧找来一个小婢女，仔细吩咐她去厨房找吃的。

不一会儿，就端来了热乎乎的两碗豆粥，外加几样清淡小食。

郗恢正长身体，饿极了，在郗道茂对面吃的香甜。郗道茂舀了几口下肚，心思却飘了好远。

那一日，郗道茂在官奴的房中喝光了他带来的桂花酒。

郗道茂自小酒量极好，就是郗弘也少有能喝过她的时候。

这一日，她偷偷回房间的时候，吹过夏夜的风，却觉得微醺。

郗道茂对大事时有迷糊，但是对小事却时有深刻的印象。

她记得阿父哄她时用的红色拨浪鼓，后来被她恶作剧放到了阿父的书案下。

她记得伯父抱着她时刚硬的手臂和刺人的胡茬。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郗超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一身青衫，梦境中的青山绿水的眉眼，清新绿竹一般的生长的气息。

初始还有点忐忑畏惧，后来渐渐摸清他的性子，撒娇赖皮无理取闹，天不怕地不怕。

幼时的记忆是笑闹无赖，后来他逐渐长成了眉眼深沉的青年郎君，扬名天下，伯父伯母对他也是敬佩容让，跳脚猴子一样的郗弘在他面前多是偃旗息鼓。

只有她，仗着他的无限宠溺纵容，在看见王家子弟每日辛苦课业暗自偷笑窃喜，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和他像小孩子一样斗嘴，明明看见他眉眼之间的疲惫，仍是要缠着他念书讲学，闲聊耍闹。

贪恋独属于她自己的眉眼温柔的温柔笑容。

最近这几日，他来看她的时候不多，甚至回府的时间都很少，远远望着，是从沙场归来之后的凝练深重，不变的青衣旧裳，喜怒不形于色的举止仪容，只是双颊之处的轻微凹陷分明的让人心惊。

她本来心中的无限迁怒跟那份心疼比，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们本就住在同一院子，忍不住闯进他的房间。

心知是最后一次。

月光如水，流淌在那人身上，他睡觉的姿势与她完全不同，规规矩矩，两腿伸得笔直，呼吸均匀，不像她，若是无人看顾，醒来之时，不知道自己的被子是正是反，头是否乖乖枕在枕头上。

阿茂看着他日渐清瘦的眉眼，心中一阵钝痛。

是不是父母不够坚韧强悍，子女就不得不背负更多？

他尚未娶妻，便已经老尽少年心。世家倾轧，他九岁为琅琊王掾，十几岁为征西大将军桓温椽，学玄谈之精要，明易理之根本，览倚仗之要害，全家族于世间，别人赞他盛德绝伦，羡他明慧若神，可是谁又曾经体谅他的脆弱他的悲哀？

九岁稚子，世间名士于言语多无所顾忌，他承受了多少侮辱轻视，才赢来今日的尊重？

懦弱的母亲，天真的父亲，年幼的兄弟，偌大的家族，他身上的担子重于千斤！

她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借着塌旁橙黄的灯光，垂眸他的脸。

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像个孩子。

平日里，总是为他的风姿威仪所摄，远远观之，只觉他如孤松傲然挺立，世间风华辗转于他的眉眼，春风吹过，衣袖可以与白云齐飞，竟然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将他的眉眼慢慢端详。

他的眉，不浅不淡，总是伴随着他眼底的情绪，笑的时候山水温柔，让人心底涌出春水般的温柔。她偷懒顽皮时，冷凝成一条线，让她的心都微微颤抖。

他的眼，又细又长，乌黑的眼线微微上扬，总是微眯着看着她，绝无仅有的宠溺。

他的鼻，挺拔且优雅，如昆仑山上的雪莲花，对着她时，又有雪晴的温暖珠光。

他的唇，是淡粉的花瓣，比蔷薇花露还要芬芳美好。曾说，你是我心头的神珠。

如此美好，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阿乞，原来你在这偷懒。”思绪被打断，郗道茂抬头一看，王献之正含笑走过来，一双黑色琉璃似的双眸，在黑暗中格外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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