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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进了里头,当时引她来的姑娘就端了个鼓凳来她坐,才笑着去了。这里那妇人便问灵素:“一样样来,先说男靴,要多少长短的,什么里什么面儿,什么样式的鞋头,高底矮底?”
灵素哪里懂这些,她却有便宜法子,只说自己要的,便道:“我也不知道那些。也不做农活不下地,就是恐怕雨雪时候也要行路,听说皮壳的不渗水,才来你们这里做的。模样不要太花俏了,原是读书人穿的。只冬日里坐着写字读书的时候多,要长些才暖和吧?另外的倒也没什么了,您看怎么搭配合适?”
那妇人笑道:“唉哟,原是做学问的相公们穿的,那是该仔细了!不满你说,如今县太爷的鞋子,就是我们这里定做的呢!只官老爷们都好缎面绒面的,他们出门不是坐车就是乘轿子,倒少说起皮壳的。”
两人一通说下来,凡是面上好看的云头、彩绣、钉珠、行金线之属,灵素一概不要。面选的牛皮的,里头是毡的,中间还夹了一层丝绵。整高一尺三寸,前头还带了护膝,厚底加嵌软木涉水,都是顶好的了。
都算完,那妇人道:“妹子真是心疼自家男人,这样鞋子,也算一等一的了。妹子自己呢?”她先不说价钱,却是怕报出来灵素听了心疼钱,或者就不做自己那一双了,岂不是少了笔生意?!
灵素道:“我那双也要皮壳的,一样的底,不需纹饰,只不要那么高,半高就行。”比划了一通,妇人量了尺寸记下来。
这才道:“这男靴一双需两贯三,女鞋一双一贯八,拢共四贯一,我给你去个零儿,算你四贯钱的,你看可好?”
灵素本就打算着差不多这个钱,也不会还价,只点头道:“好,只不知多少日能得?若穿着合适,我打算再做两双,也好换着穿。”
那妇人忙笑道:“快得很,快得很。要不妹子你留个地方给我,鞋子做好了我让人送上门去。”
灵素想了想道:“我就住在清河坊,倒是不远,只是寻常家里都没人。要不你说个时候,我到日子就过来看看。”
妇人狠狠心道:“好,五日后你来取来!”
灵素便记下了,又去付了一半定钱,取了到时候拿靴子的凭票,出来往对面风和楼去了。那妇人远远看她去向,不由咋舌:“这年头财主是越来越不好认了!真是有钱的主儿,八两银子做鞋穿,转脸又去风和楼了,啧啧。”
灵素去风和楼却没打算再“豪掷千金”了,她在马塘镇上跟着裁缝娘子学过裁剪,知道衣裳就是几块布拼起来的事儿。只是她不晓得这世上的衣裳,要拼成什么样式才算得体,毕竟能拿布做出来的形状也太多了。所以才打算到风和楼这样的地方看看,学一学,偷偷师。
风和楼果然不愧为德源县制衣第一楼,一进去,迎宾的小厮女侍一个不少不说,只底下挂满的各色衣裳,就令人叹为观止了。灵素才知道原来还有这许多闪瞎人眼睛的料子、叫不出名儿来的颜色,这凡人真当是吃得好空。
边上陪同的姑娘态度实在太过殷勤,让灵素觉着不买点东西都过不去了,把两层楼都一个不落地逛完,最后到底还是定了一身剪绒的直身,自己做了一件交领沿边剪绒长袄,因绒料的衣裳都需另衬绢里,这两件衣裳又花了五贯多钱。灵素却是为了对那绒的料子大有兴趣,又听说极少见的,非寻常家门能织就,才决定买了回去看看。
都交过定金出来,索性在长乐坊里逛起来。和乐坊那头老字号虽多,却多是半新不旧的样子,这长乐坊却是处处簇簇新的样儿。且酒楼饭堂几步一间,眼看着都是好生意,真不知哪里来这许多在外头吃饭的人。
又有小商小贩专门挎篮挑担四处唱卖各色点心小食的,虽不是大东西,多半独沽一味却自有诀窍,也不少老主顾新食客。灵素向来好学,便不时掏钱买几个钱的包起来,想等回去的时候好好尝尝,琢磨琢磨都是怎么做出来的。
如此逛了一个大圈,从长乐坊后头的三水桥过了河,再走两步就到后街了,找到了俞木匠的铺子。她在那里买了许多木桶木盆,这回是想买个碗橱和高柜。结果一打听,俞木匠就道:“我这里只有杉木同楝木,东西也没有现成的,春柜倒有一对,你若要,一贯钱拿走。碗橱费工不费料,也得一贯钱才拿得下,能做三层的。若你自有木头,拿来我看,若木头合适,只把余料给我,我便不收你工钱也罢。”
灵素想起在山上收的那些枯死老树,有些拿出来恐怕太大个头太吓人了些。可又不知道多少大小的拿出来合适,便问:“这……要多大的木料合适?”
俞木匠大笑:“自然是越大越好了。不过也别太大了,我还怕我的家伙什伺候不过来它。”
灵素又想问什么木头好,可想想就算人家告诉她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灵境里头堆的都是些什么料啊。没法子,只好先回去,准备明后日拖两根出来问问。
这一通也转了好长时间,到家时差不多该做午饭了。灵素闷了个饭,炒了碗菜头,一碗秋丝瓜打汤,然后从灵境里取出一个一尺径的大圆冰盘来洗刷干净了,放在桌子中间就等这方伯丰回来。
方伯丰这回却回来晚了些时候,进了门见灵素正支着下巴等着,便忙道:“往后到了时候我没回来,你就自个儿先吃,别空着肚子等我了。这时节调度船只的事情实在太多,我这饭都没时没晌的。”
灵素甩甩头,刚在灵境里剥果壳呢,赶紧进厨房,把刚才怕菜凉了所以收进灵境中的菜色又打个转端出来。
方伯丰一看中间的大盘子上头,一堆一堆码得十分齐整。白水羊头、老卤猪肝、炸鱼块、卤豆筋、菊花萝卜、芥末墩、甜酱花生……不由得笑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这是要吃攒盒?”
灵素不解,方伯丰便给她讲。原来是德源县的风俗,每逢春暖秋凉或者初雪圆月,那些富贵人家便让家里厨下打攒盒。一个食盒,一层分作梅花格、九宫格或攒心重瓣格,每一格里一样菜蔬。底下另备茶酒,往郊外水边花下吃喝取乐去。
寻常人家也没有备那许多料的,主妇多半也没有这许多手段,若是殷实人家,也会往那些大酒楼买一盒现成的攒盒来,或者按着自己口味“打”一盒。再次点的,便去各个小摊上多买几样,凑做一堆,看着也丰富热闹。
灵素笑道:“咱们就是那最次的,都是我在长乐坊的街头买的。我倒不知道有这样的话儿,就是看着新鲜。还想学着做,这才买的。”
方伯丰笑道:“你也太能干了!这光吃一吃就能知道它的做法了?若真这样,这世上也没有秘方了,凡用秘方做出来买的,都让人猜出做法了,那还叫什么秘方?!”
灵素想想也对,笑道:“哎呀,那我这钱可花冤枉了!”
方伯丰赶紧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笑道:“不冤枉,好吃着呢。我正说哪天带你去长乐坊逛逛,却是不得空。你自己去看看也好,如何,比这边还热闹吧?”
灵素道:“热闹,热闹多了。咱们这边大概因为有衙门在,还有正排的官行,没那边活泼。”
方伯丰不禁笑道:“活泼!这词儿用的好啊。你不知道,从前那边刚起来的时候,这边的老人家们多少看不惯。只说没规矩,铜臭味!如今我们司里几个老先生还不往那头去呢,说是有辱斯文。”
灵素不解,方伯丰便道:“这国朝建立之初,凡事都有规矩。衣食住行,皆有定例,官可用的商便不可用,王可用的相又不能用。后来承平日久,各处人事起伏,好些规矩也做不得数了。若照着从前的规矩,如今街上穿绸着锻的,多半是要问罪的。”
灵素更疑惑了:“这……又不偷又不抢的,自己赚来的银钱,买个衣裳穿,还犯法了?”
方伯丰点头:“无功名者不得穿丝,只可衣布。不过后来蚕桑愈盛,每年的绫罗绸缎产出越来越多,再如此限制,反是要坏了行当。才渐渐松弛了,如今是都不管了,前朝已经出了令,不以衣冠约民了。”
灵素大大松了口气道:“幸好幸好,要不然我今天定的鞋子衣裳若都穿不上身,不是可惜?”
方伯丰道:“你订了什么衣裳了?”
灵素才道:“哎呀,你怎么不问问我早上那许多东西卖了多少钱?”
方伯丰笑道:“被这攒盒惊住了,倒忘了那事,哦,这么算来,今天这攒盒倒也吃得了。”
灵素便把早上的事儿一件件说与方伯丰听了,又道:“看来若你不是廪生,今儿我这钱还不定能取得这么顺当呢。”
方伯丰默默一回:“如今朝廷上下规矩虽全,只凡事落到人身上,总有左右摇摆之余地,到头来还是县官不如现管,唉!”
灵素见他伤神,把两张凭条取出来给他看道:“你看,这衣裳你可能穿得?”
方伯丰接过来一看,一惊道:“这、这老茂昌?风和楼?……”
灵素眨眨眼睛:“嗯呢,他们两家有手艺,别家没有呢。我先定了来,到时候我学会了就能自己做了。”
她这个打算一说,方伯丰倒不好说她靡费了,更何况那许多东西不晓得她费了多少力气弄来的,自己哪里帮过什么忙?!男人不能赚银子让自家婆娘花的畅快,难道反要去过问她的几个辛苦钱如何花销不成?方伯丰心里叹气,便道:“你费老大力气挣来的钱,爱怎么花你自己做主就好。放心吧,如今没那些规矩了。再说了,就算有规矩,我如今是廪生,你是我媳妇,大凡也尽可穿得了。”
灵素笑开了:“哎呀,哪里费什么力气了,我就是闹着玩儿的。还有好些呢。你说那么些东西,掉在山上,就烂掉了。那些蓬尾巴老鼠,自己藏在树洞里,回头吃不完还给忘掉了,一样都是个烂掉的下场!”
方伯丰略想了想,知道她说的大概是山里的松鼠,点头道:“我晓得你艺高人胆大,只是那山里到底危险得很。若真遇着野猪群豺的,赶紧上树逃走,万不可因好奇多逗留,那可真不是玩儿的!唉,你想想,你要是受了伤,在那深山里头,哪个能知道?便是我要去寻你也难。我有时候想到这个,心里就怦怦乱跳。”
灵素眨眨眼睛:“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方伯丰也觉出自己刚才这话有些说过了,面上微红,赶紧低头扒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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