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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鹤垂眼瞧着,深觉那手指同他那主人一般恶劣,哪里是同他面上那般,分明是逮着了点漏洞便要撕扯而开,直到旁人招架不住畅然地将心思吐露明白,他才好得了逞地退却开,再不肯转身多看一眼。
江寻鹤伸出手将那作乱的手指抓住,用帕子轻轻擦去上面的水渍,语调一惯地平淡:“阿瑞昨夜睡得可好?”
沈瑞闻言下意识向后靠了靠,他身后倚着的正是昨夜被他一路抱去江寻鹤床上的金丝软枕,他自以为隐蔽,实则全被瞧了个清楚。
听着江寻鹤轻笑了一声,他轻轻晃动着小腿,有些不满道:“你那床上的帘子好不遮光,一大早便将我晃醒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好似那一直待到沈钏海下朝了才从屋子里溜出来的人全然不是他一般。
说罢,好似还不甘心般用脚尖踢了踢江寻鹤的小腿,在干净的官袍上留下一小点印子:“你难不成半点都没察觉?”
江寻鹤眼中生起些无奈的笑意,他每日上朝时天不过将将亮起些,待到讲学回来又早已经日头高悬,这府中只怕只有沈瑞才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直至被光亮晃醒。
可他却不能说,若是说了,这小霸王指不定要如何赌气。
于是他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倒是不觉得,已经比原本租的院子里的好许多了。”
始终都是锦衣玉食的小霸王奢靡惯了,又惯爱以这个消遣人,猛一对上这般诚恳的贫苦,倒是一时之间愣住了。
半晌,才快速地眨了眨眼,消掉了些眼中的情绪,故作平静道:“哪有在我府上还要凑合过清贫日子的道理?我库房中有几匹软烟罗,用来糊窗子做床幔最是好看,一会儿便叫人送到你那去。”
他说这话时颇有一副薄情君王用漂亮稀罕的物件哄貌美宠妃高兴的样子——恨不得能将库房中的漂亮玩意儿全都扒拉出来,但就是半句都不肯提自己的错处。
江寻鹤轻笑了一声道:“多谢阿瑞,只是软烟罗珍贵难寻,用来做床幔着实是奢靡浪费,更何况我能够住进沈府已经比着从前好上许多,着实是算不得清贫二字的。”
沈瑞将手收了回来,随即便垫在身后挪了挪身子,瞧着天衣无缝的,实则那手掩在身后便再没拿出来过。
他为挑了挑眉看向江寻鹤道:“太傅当真是探花出身?依我瞧着朝中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太傅更清醒些。”
“无论是今日给床幔换成了软烟罗,还是明日给桌椅换成了黄花梨,都是因着我高兴,而太傅你……”
沈瑞稍稍顿了顿,似乎在寻着一个合适的措辞,但好好说话这四个字在小霸王的人生里本就是传奇似的字眼,因而任凭着他琢磨了片刻,还是颇没慈悲地说道:“不过是个来府中陪我逗趣解闷的。”
“想来太傅到中都来也已经许久了,应当知晓这中都之内最不可求的四个字便是‘顺心遂意’,太傅以为自己还是在江东时那般孑然一身不成?”
沈瑞端起江寻鹤方才给他斟的那盏茶轻啜了一口笑道:“太傅早就已经身在其中了,且好好享受着吧,这中都富贵有着乐子呢。”
江寻鹤仍是坐在沈瑞下方的脚凳上,周遭有诸多的椅子,他却独独挑选了这处,以一种下位者的姿态抬眼望着沈瑞,轻轻滚了滚喉,随后低笑着应了一声“好”。
沈瑞翘了翘腿,闻声看着垂目的江寻鹤心中生出些诡异的畅快,好似方才有趣的话本子、葡萄,而今都成乐陪衬,再没什么比江寻鹤的这种无意识的驯服更有趣了。
他清楚地知晓眼前人明日便是杀伐果决的权臣,但现下却安坐于他身旁的脚凳上,就连那处脆弱的脖颈都显露在他面前,好似他随时便可将其掐断划破,肆意凌辱。
再没什么比着更叫人高兴。
江寻鹤将手中的话本子翻开,借着他昨日夜里给沈瑞讲过的地方借着往下讲,语调仍是一惯的清冷,但心中却是无止歇的震颤。
沈瑞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过,若是现下有人死在他面前,金娇玉养的小霸王也要首先嫌弃晦气,而非可怜。
那些层层叠合的警告,细细拆分下去实则也不过是那么一丁点儿的示好,只不过他太会找缘由,才叫旁人轻易发觉不得。
可越是这般,便可显出真正想要的遮掩的,远不止送那几匹软烟罗。
江寻鹤捏着纸页的手指轻轻缩紧,压出细小的纸纹,随后又状若无意般将其抚平,好像这样便可短暂地抚平心境一般。
他抬眼向藤椅上的人瞧去,沈瑞乐得不用他自己费眼睛去瞧话本子,已经合着眼姿态懒散地揪着葡萄吃,手边还举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盘,将皮和籽都吐在里边儿,中都之内大约再没有第二个同他这般琢磨着法子享乐的了。
春珰走进院中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她缓步走近,离着二人还有好远便停了下来,轻声道:“公子,人到了。”
楚家的大门一打开,便能瞧见外边守着的一帮子不知是百姓还是各家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奴仆,总之各自守着小摊子看似好像在挑选东西,实则恨不得耳朵都要竖起来,最好越过高墙仔细听听里面发生了些什么。
开门的小厮面上不显,转头就狠狠地啐了一口,都是些好事的豺狼,眼瞧着楚家稍微出了些动静,就恨不得要撕咬下一块肉来。
这般想着,心中对楚泓也生出了好大的不满,管湘君这些年如何辛苦地经营家中生意,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且从未亏待过府中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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