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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绍眉眼低垂,续道:“这把明月魄在炼制时,便淬了鹊枕,以巫蛊之术的加持,因而有了一个独特的功效。”
叔山梧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一阵没来由的晕眩,让他几乎站立不住。恍惚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左冲右突,却一直找不到出口。
他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昙绍眉眼低垂,嘴唇翕动着,口中念念有词。
空灵的梵音从远方传来,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回音余韵不绝。
“手执此刃,刺中挚爱之人的心脏,可令其重生。”
如同被雷突然击中,一阵尖锐的刺痛贯穿了叔山梧的身体,他一时没能握住手中的刀,明月魄脱手摔落,插进脚下厚厚的积雪,直没至柄。
他垂头,一地白雪在他眼中化作红色,如同鲜血铺地。他混沌的意识被撕开了一道锋利的口子,不知何处而来的记忆啸叫着涌入脑海,风声中是他自己压抑而冷酷的声音。
“这一个,我亲自料理,”
“当年娶你,不过是权宜之计,”
……
无数曾经有过的噩梦片段如同排山倒海,清晰呈现于眼前,梦中模糊的人脸突然具象,是郑来仪。她一身新娘的装束,惊恐地看着自己,哀声唤他:“梧郎……”
“郑来仪,我早就说过,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她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如同风中的火苗,渐渐熄灭,变成极致的怨毒。
“我郑来仪,他生永不落红尘,你我——”
他知道她一定恨极了自己,明明他们之间已经不会有更坏的结果,却依旧不愿她一语成谶,不等她说完这句诅咒,便将那柄匕首刺进她的心脏。
“……愿你叔山梧,纵有一日忝窃天下,更无一人共享河山……”
等到怀抱中的人缓缓阖上双眼,他终于松了口气。
叔山梧哑声喃喃着:“好了,椒椒,不痛了……”
他抚摸着郑来仪的脸,双目流露极致温柔,可惜她已不能看见。
“对不起,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前世她没能做到的事,自己的儿子却做到了。
“所以她真的……是我的妻子。”叔山梧颓然苦笑。
他的所有不甘都释然了,郑来仪对自己的恨意不是空穴来风,一次次拒绝自己也是理所当然,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立场不同,而是血淋淋的灭族之恨。
她甚至早该亲手杀了他。
重逢后的每一次,她都能轻易下手。他能活到今日,已经是她网开一面了。
“前世檀越的苦衷,她并无所知。让你重温她上一世临终一刻,也是为了让你能明白你们二人之间曾经的过往,解开心结。”昙绍看叔山梧丧魂落魄的姿态,终究面露不忍。
叔山梧摇头:“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再有苦衷,还是走到了彼此相仇的那一步,让她经历那样的无助。”
“我不仅杀死了她,还杀死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想起郑来仪每次朝自己伸出又收回的手,她心中经历的煎熬突然变得具象。所以,其实她也是恋慕他的。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不该再去招惹她。我该走得远远的,这样她便能远离不幸,”叔山梧释然苦笑,“她说得对。是我用尽心机,配不上她一腔纯粹。”
“是我不值得。”
昙绍目送叔山梧颓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转回身来。
一个缁衣芒鞋的女子站在院门中,同样望着远方山道,视端容寂,茕茕而立。
“既然放不下,为何不现身呢?”
女子收回视线,敛眸低声:“织云愧为出家人,本打算在雀黎寺度过一生,此生再不入关……”
她抬眼,向昙绍双手合十:“多谢师兄。还为我破了规矩。”
昙绍低低笑了一声:“规矩。化外之人,谈何规矩?”他转头看向叔山梧离开的方向,“他和他父亲,看来还是不一样。”
织云苦笑一声:“为情所困,当是随我。”
昙绍摇头:“他不如你。”
织云绿色的瞳仁里泛起微澜,她想到那个曾经为了男人放弃故国和使命的自己,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安夙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现在只有出家人织云。
或许是对她背叛家国的报应,她的儿子,正经历同样的煎熬。
“师兄,你知道吗?原本那一刀,我是留给他的。”织云平静道。
昙绍垂眸,念一句“阿弥陀佛”。
她与叔山寻的相遇,本是一桩孽缘。但安夙本不是信命的人,她不愿叔山寻身处两难,于是想到一个万全齐美的计划——用明月魄杀死叔山寻,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也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那男人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他不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情种,他是个为战而生的枭雄,他带清野军攻破蒲昌海,更在大军欢庆的胜利之夜,和另一个女人有染。
没有什么一往情深,她与叔山寻之间,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鬼故事。
十月怀胎,安夙诞下了自己的儿子,讽刺的是,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儿子还比阿梧年长。安夙在某日突然想通,厌弃了眼前的一切,用明月魄刺进自己的心脏。
醒来后她不无自嘲地想,看来自己和叔山寻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她就这么舍弃了自己的儿子,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起。
她以织云的身份回到了曾经的故土,经历战争,看遍兴亡,远离着和大祁有关的一切,偶尔会想一想自己的骨肉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她在焉支山下建立雀黎寺,隐居世外,不愿再问红尘事,却没有想到会有朝一日重新见到自己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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