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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那一场夜半砸门的风波过后,平安村就再也没有往日的安宁。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霜落满了黄土坡,家家户户开门生火做饭,井台边、碾盘旁,所有人谈论的,全是张老头与王婆婆的事情。
乡下的闲话传得飞快,添油加醋,越传越变模样。
有人说王婆婆死皮赖脸赖在张家不肯走;也有人说张老头老来糊涂,不顾儿女脸面;心地良善的几个老人,私下叹息两个苦命人不易,可也只敢低声说说,不敢当众替他们辩解。
王婆婆退回自家土窑洞之后,整日闭门不出。
那一夜从张家回来,膝盖受了风寒,疼得愈厉害。夜里常常翻来覆去整宿睡不着。一闭眼,便是那天院中被众人围观指指点点的模样,羞愤、委屈、酸楚,一股脑堵在心口。
窑洞冷冷清清,灶火时常懒得生。有时饿了,啃两口干馍,喝一碗凉水便算一顿饭。
秀莲依旧会过来送吃食,只是婆媳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隔阂。说话少了往日的温存,多了几分拘束。
这天晌午,秀莲端来一碗热汤,踏进窑洞。看见婆婆呆呆坐在炕沿,面色憔悴,鬓角白仿佛一夜之间又多了许多。
“娘,饭要好好吃,身子垮了可怎么好。”秀莲把汤碗放在炕边小桌上。
王婆婆抬眼,目光淡淡的:“吃不吃,又能怎样。”
“事情闹成如今这般,你也该想开些。”秀莲劝道,“全村人都在议论,你就安安稳稳守在家里,不要再和张老头牵扯。日子久了,闲话慢慢也就淡了。”
王婆婆轻轻摇头:“不是我非要纠缠。只是人老了,那份孤苦,你们年轻人不懂。”
“再孤苦,也不能做叫旁人戳脊梁骨的事。”秀莲叹了一口气,“好在王强快要回来了,之前寄出去的信,他已经收到,捎回口信,说手上活计处理完,即刻动身返乡。等他回来,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
听见儿子要回来,王婆婆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写信,原是盼着远方的儿子能够体谅自己晚年的苦楚。可如今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满城风雨,她反倒害怕儿子归来。不知道儿子见到如今这般局面,会是何等态度。
张家那边,日子同样过得压抑。
自那晚争吵过后,张建国隔三差五便要来父亲院里敲打一番。反复叮嘱,不许再与王婆婆私下往来。父子俩原本还算和睦,经过这一桩事,心里存下疙瘩,见面气氛总是僵硬。
张老头每日照常下地干活,挑水种菜。院子依旧宽敞,枣树依旧落叶满地,可再也没有往日的烟火暖意。灶上冷锅冷灶,常常一个人闷坐着,对着空荡荡的院落呆。
路上偶尔远远望见王婆婆的身影,两人也只能匆匆一瞥,不敢停下脚步多说一句话。只要稍微走近,便会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
陈媒婆两头奔波,张家去一趟,王家窑洞再去一趟。烟袋抽了一锅又一锅,满心无奈。她做媒一辈子,促成无数姻缘,唯独这一桩黄昏情事,步步都是坎。
“张老哥,你也得收敛几分。”陈媒婆坐在枣树下石墩上,缓缓说道,“如今风声太紧,万万不可再私下相见。再闹出动静,两个人都要受尽唾骂。”
张老头捏着烟袋,神色落寞:“我不求别的,只求老来有个伴,怎么就这般难。”
“世道便是如此,年轻人的亲事,看的是两情相悦;老年人要再走一步,过的却是儿女、宗族、全村人的关口。”陈媒婆一声长叹。
日子就在流言与压抑之中一天天往前挪。
十几天后,村口大路上,终于出现了王强的身影。
在外打工大半年,王强皮肤晒得黝黑,一身风尘,背着鼓鼓的帆布行囊,脚步疲惫地回到平安村。
还没有走到自家窑洞,一路上,乡里乡亲便拉住他,七嘴八舌,把村里生的事,添添减减讲了一遍。一路听过来,王强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原先收到母亲的书信,心中本还有几分犹豫。信里只写了想找个老伴,盼儿女体谅。可现实传回耳朵里的,却是母亲偷偷搬去张家同居,全村传得沸沸扬扬。
踏进窑洞,一推开门,看见母亲憔悴消瘦的模样。屋里冷冷清清,炕上铺盖凌乱。
王强放下行囊,压着心头火气。
“娘,我回来了。”
看见儿子归来,王婆婆眼眶一热,泪水险些落下来。
“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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