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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射山的余脉延绵过来,铺展开一大片黄土坡。平安村就卧在这坡地上,一孔一孔的土窑洞顺着山势错落排开。土崖被风雨岁月啃得坑坑洼洼,路边的土路被牛车、脚板踩得实实的,晴天尘土飞扬,落过雨便满是泥泞。
八十年代的山村,日子过得慢。没有多少喧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叫三遍,村里人便下地;太阳一沉到山背后,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窑洞里油灯昏昏,整个村子就慢慢静下来。
村西头土崖根下,那一孔老土窑,便是王婆婆的家。
王婆婆今年六十五岁,头大半白了,梳一个简简单单的圆髻,用一根旧木簪别住。脸上皱纹很深,一道道沟壑,都是年月熬出来的。男人走得早,二十多年前一场急病,人说没就没,丢下她一双儿女。那时候孩子还小,地里刨食,缝补浆洗,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双手硬撑。苦熬苦挣,总算把儿女拉扯大,儿子外出打工,儿媳住在本村,各自过起自家日子。
如今窑洞里,就剩她一个人。
人老了,身上毛病就找上门。年轻时候下地劳作落下的腰腿疼,年年秋后、入冬就犯。膝盖肿得硬,上坡下坎,每走一步都要慢慢挪。挑一担水,从沟底水井挑回窑洞,短短一截路,中途要歇两三回,肩膀压得生疼。烧炕要去坡上拾柴,弯腰拾上几把,腰就酸得直不起来。
这天傍晚,日头斜斜挂在姑射山的山尖,漫天铺一层淡淡的橘红。收工的村民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往村子里回,说说笑笑。
王婆婆挎着一个破竹筐,去坡上拾干柴。弯下腰,刚捡起一截枯树枝,膝盖猛地一阵刺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她扶住旁边的酸枣树,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缓缓过那股疼劲。
“唉,人老了,真是不中用喽。”
她低声叹一口气,声音轻飘飘散在风里。竹筐里才浅浅铺了一点柴禾,可腰腿已经不听使唤。眼看天色要黑,不敢在外久留,便挎着半筐柴,一步一挪往自家窑洞回。
回到窑洞里,推开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响。窑洞很大,土炕占了大半地方,炕上铺着洗得白的粗布褥子。土灶冷清清的,缸里的水只剩浅浅一层。偌大的窑,四壁空空,就她孤零零一个。
生火做饭,烧一把干柴,烟火冒起来,呛得她连连咳嗽。锅里添上水,煮一碗稀稀的玉米糊糊,就着一点腌萝卜,便是晚饭。
吃完晚饭,天已经彻底黑透。窗外的黄土坡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儿女各有各的日子,儿子常年在外务工,十天半个月也难得回来一趟;儿媳秀莲住在另一个院落,平日里忙自家地里活计,很少过来。
油灯灯芯小小的,昏黄的光摇摇晃晃,映得窑洞四壁影子晃来晃去。王婆婆坐在炕沿,揉着酸胀的膝盖。夜深了,身上骨头处处疼,想喝口热水,还要自己挣扎着下地去灶上烧。夜里要是哪里不舒服,喊一声,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她常常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心里不由得酸。一辈子劳劳碌碌,年轻时守寡,吃苦受累,总想着熬到儿女长大就好了。哪里知道,儿女成家以后,反倒剩下自己守一孔冷窑洞。
平安村东头,张老头家的院子,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老头七十一岁,老伴三年前得病走了。老头身子骨硬朗,脊背不塌,眉眼温和,说话不急不躁,待人厚道。地里农活,锄地种菜,样样拿得起来。院子宽敞,土坯院墙,院里种着几棵老枣树,树下摆着一块青石板。
白日里下地干活,忙忙碌碌,倒也不觉什么。最怕就是天黑下来。
活计收拾完毕,院门一关,偌大一座院子,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人声。枣树叶子被晚风一吹,沙沙作响,反倒显得院子更加冷清。屋里桌椅板凳样样齐全,锅碗瓢盆也都齐备,就是少了一个说话搭伴的人。
晚饭简单,蒸个馍,炒一盘自家种的青菜,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两双碗筷,另一副碗筷,那是过世老伴的。有时候看着看着,心里就空落落的。
夜里睡下,一屋子寂静。翻个身,屋子里空空荡荡。有个头疼脑热,也无人问一句。
这天吃过晚饭,张老头搬个小板凳坐在枣树下。晚风掠过树梢,秋意悄悄漫上来。他点上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缓缓散开。望着远处王婆婆家窑洞那一点微弱灯火,心里不由得想起这个苦命的妇人。
平日里村里碰面,打个招呼。王婆婆性子和善,待人厚道,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两个苦命人,都是守着空屋子过日子。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老哥,在院里坐着哩?”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进来,是村里的陈媒婆。
陈媒婆年纪六十出头,走乡串户,做媒几十年。十里八乡,经她撮合成亲的青年男女不计其数。这人不图钱财,上门说事,进了屋,上炕就爱盘腿坐下,先要抽上一袋旱烟。谁家给一把旱烟丝,她便尽心尽力帮人周旋调解,方圆几个村子,人人都敬重她一副热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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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头把烟袋拿下来,抬头:“是他陈婶啊,快进来坐。天黑了,怎么跑我这来了。”
陈媒婆跨进院门,衣襟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枣树下石板边坐下。
“我刚从南头人家说事回来,路过你家门口,看见院里亮着,就进来唠两句。”陈媒婆眼睛扫过冷冷清清的院落,叹了口气,“老哥,你这院子,看着宽敞,就是太冷清。白天下地忙,不觉得,一到夜里,孤孤单单的,不好受吧。”
一句话说到张老头的心坎上。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眉头微微皱起。
“可不是嘛。日子能过,吃穿不愁,就是缺个说话的。”
陈媒婆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今日来,是心里有一桩心事。我寻思,你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过日子不易。村西头那个王婆婆,你也知道,六十五岁,男人走得早,一个守一孔土窑,腰腿又不好,做什么都吃力。两个人品性都厚道,要是能够凑到一块搭个伴,老来互相照应,渴了递一碗水,病了有人守在跟前,岂不是一桩好事?”
张老头听见这话,心里猛地一动。
王婆婆那个人,他是了解的。一辈子老实本分,吃苦耐劳,待人宽厚。平日里路上遇见,点头问好,说话也投脾气。只是从来没有往这一层上面想。
他沉默片刻,慢慢说道:“王婆婆人是个好人,我知道。可这一把年纪,老来搭伴,不是小年轻说谈就谈。还要问过两边儿女的意思,儿女不同意,咱们老人想也是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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