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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慢点~~~,螃蟹又跑不掉。”爸爸弯腰将我一把捞起来,拿下我肩膀上的竹篓子,微微侧身就将我放进他身后的竹筐内。
“我不要坐在这里!”竹筐上宽中窄底部略大,我站在里面中间狭窄的竹编刚好卡住我的屁股,不用费力就感觉好像坐着似地。李熙卿看着父亲手里拿着工具,背上还背着个直扑腾的我,居然热心肠的帮忙接过父亲手里的小竹篓子。
“靠你一双矮短腿走到明天也到不了长江港口岸的。”李熙卿头前带路,举着火把,凉凉的调侃道。
“爸爸他欺负我!”你能指望五岁的奶娃腿有多长?!他这是性质恶劣的人身攻击,所以我耍宝的在年轻父亲后背上可怜兮兮的控诉。
“宝宝将来一定能长得比爸爸还要高。”年轻的父亲脚下生风,高低不平的泥土小径愣是如履平地般健步如飞。耳边听着我的撒娇,年轻的爸爸愉悦高昂的语气透着无限的遐想,一准是想到我长大了该帅成啥样。
“那是必须的!”我骄傲抬头挺胸高呼,惹得爸爸爽朗的哈哈大笑。震飞树林间栖息的鸟儿“扑哧”展翅高飞。
一排排苍翠的杉木树根系粗壮,盘根错节的扎根在深凹的港口岸边,透过深幽的密林,依稀可以看到滔滔不绝的江水,和泊在浅滩边过夜的船只。
“哪边走?”高举火把的李熙卿面前一左一右出现两座土桥。
“不用上桥直走就到芦苇荡了。”父亲疾走几步赶上前面的李熙卿。原本轻松的脸上此时一片凝重之色,眼神忧伤的看向左边不远处的灯光,他似乎沉寂在某个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里,让他难以自拔。
我好奇的伸长脖子眺望,那一处的灯光跟二十一世纪的霓虹灯相比,一个是天上的月亮,一个是地下的萤火虫。奈何在这一片灰暗的夜空下,就这样一处的光亮显得尤为的扎眼,隐隐的看到人潮鼎沸的嘈杂。
“爸爸——”难道前面是在赶庙会?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上前一探究竟,但是这样难得一见的热闹却是父亲某些不好回忆的一部分,作为一个体贴孝顺的好孩子,我迟疑的咬着着小指头,糯糯的喊了声爸爸。
“那里是长征村,宝宝想去看看?”我这点小心思早就被洞若观火的父亲觉察到了,脸上的忧伤也在一瞬间收敛起来,扭过头坏笑的看着我问道。
“呃——,恩!”看父亲憋坏的脸,强烈的好奇心巨减一半。但是瞄到旁边面无表情的李熙卿,总感觉自己如果现在打退堂鼓一定会被鄙视,男人的面子让我硬着头皮点头确定。
“熙卿,先去左边瞧瞧热闹。”李熙卿点点头,将手中的火把猛的插进泥土里。一旁的父亲看向李熙卿的眼神越加的欣赏起来,不论在何种情况下,这个年纪尚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总能从别人微妙的面部表情中获得足有的信息,来判断下一步的作为。
越接近这片人声鼎沸的亮光处,越感觉自己来这里瞧热闹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我听不到热闹的叫卖声,却是满耳朵的充斥着“打到富农田宝贵”,“打到地主刘常福”。群情激奋的怒吼声中夹杂着“啪、啪”的响声。
走入这片光驱我便后悔了,露天的集会广场上人山人海,人人高举右手,神情激奋,一遍遍的喊着大口号。周围的树桩上到处贴着红色的长布条,上面写着“打到富农田宝贵”,“打到地主刘常福”,“打到一切牛鬼蛇神”这样白惨惨的字眼。
顺着人们仇恨的视线,我看到正前方高高搭起的木台上正跪着两个神情绝望悲戚的男人。他们被反手捆绑,头上戴着白色的纸帽子,身上挂着厚厚的木牌。台下激动的人群时不时奋力丢上一两颗石子解恨,两个男人破碎的衣服下已然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我们要让这些吸血的地主和富农血债血偿!”台上的钱梁明带头高声呼喊,最大限度的煽动人们内心压抑的魔兽。
“血债血偿!”台下激动的人群个个摩拳擦掌,牙龇目裂恨不得寝其皮,喝其血,啖其肉!我有些惊惧的缩了缩身体,一股寒意从心中升起。这是历史遗漏下的阶级矛盾,封建社会的地主老财最大限度的盘剥穷苦百姓,着实可恨。
可是台上年纪约莫比父亲大点的两个男人,肯定没赶上祖宗出行华冠,小妾成群的奢华生活。如今面对沉重的历史债务和群情激愤,就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啪、啪、啪!”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愤恨难平之下冲上台去,得这一个浑身被捆、动弹不得的地主一阵
掌鼓,刘常福被抽了十几个嘴巴子,鲜血模糊了整张脸。有人带头,台下汹涌的人群再难控制,一窝蜂的爬上高台,于是被缚的两个人瞬间淹没在如狼似虎的人群中。
“爸爸~~~,宝宝冷——”充斥周围暴戾的欢呼声,让我犹如置身在北风呼啸的寒冬腊月,刺骨的寒意让我不禁猛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的将整个身体缩进爸爸的竹筐里。
很久以前读到《明史野传》中讲到袁崇焕被反间之后无辜下狱,行刑时被周围愤怒的百姓推倒囚车肉啖而死。那时候我很难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当这一幕真正在眼前上演时,我已经没有胆子去考证那段历史的真伪。
“走吧。”李熙卿摸了摸我的头,对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如雨下的父亲轻轻说道。父亲扭过头去,默不作声的转身没入黑暗之中。重新回到这条三叉路口,李熙卿点燃火把继续头前带路。我们三个人各自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默默的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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