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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婉萍问。
“不清楚……”姜培生摇摇头:“现在啊,我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来打算,真要是他们准备拿我给蒋二公子开刀祭旗也是没办法的。咱俩离婚既能免得你受牵连,也能保住大部分财产,到时候我老娘和小友就拜托你照顾了。”
“你就是为这个跟我离婚?”婉萍接着问。
姜培生沉默了好半天后才接过话说:“也不全是吧。那一天也真觉得心里累得很,我不想再听你弟弟、你父亲和你指责我的话。你们以为我不懂,所以来教育我。你们怎么就会觉得我不懂呢?我又不是个睁眼瞎,我当然能看得见饿死的流民,我也见识过内部的那些人的嘴脸。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一步一步把自己混到这地步了!是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培生,你不能因为你不说,反过来责备埋怨我不懂你!”婉萍加重了语气。
“你真的想知道吗?”姜培生侧头看着婉萍眼睛说:“都是死人的事,成堆成堆的死人,一眼看不到头的死人。”
“我不怕,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呀?”婉萍握住了姜培生的的手。
“上高战役后,我从中校营长被提成上校团长。”姜培生拎着酒瓶灌了一口,声音慢悠悠的:“我升团长后,手下的军队是西北军和东北军重新组织起来的溃兵,那些西北汉和东北佬们异常难管。我对他们一直很严厉,很多时候可以称为不近人情。我知道他们背后骂我,给我起外号,叫我‘招魂幡’‘讨命鬼’。我们的装备很差,与我之前所在的德械或者美械队伍差别很远,粮食总也供不齐,送到的时常也是些陈米,里面掺着碎石头和老鼠屎,那些米攥在手心里一握就成了碎渣,蒸出来的米饭带着股馊臭味儿。我们拿着最劣质的武器,却要做第一波冲锋的去抗日本人。就像我知道他们如何骂我一样,他们也知道这就是送死的,他们嘴里骂骂咧咧,但依旧会向前冲锋,我有时会可怜他们,但更多时候是不会的。我想他们是军人,死在正面冲锋的战场上叫男儿血性,叫中华精神,后背中弹才是给祖宗丢人。”
“可是……”姜培生说着停下来,断了几秒后才接着讲:“可是老兵倒下后,补充来的新兵里有不少十四五岁的娃娃。那些孩子的眼睛是蒙蒙然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当炮灰,甚至不知道他们下一场就要去死。当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我心软了,婉萍,你知道吗?我……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我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是天真的茫然的,他们没有经过训练,他们许多人不会开枪,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变成一具尸体。上面的人让他们为了死而去死,冷血的把这些命当做向美国人讨要美金,讨要军械时候的筹码,他们把人命不当人命。可我做不到!他们是我的兵,我真不想让他们这样死,死得这样毫无意义。”
婉萍感到手背湿润了,却不敢打断,耐心地听着姜根生说:“我为什么和张某人有私怨,就是因为他和我带的队伍压根就不一样,他却用他的标准来要求我!他总是说着军人为国牺牲死而无畏,他总是喜欢说那些大话,可是我可怜我手下的兵啊!天王老子的,我可怜他们呀!我不想他们死得那么窝囊、那么不明不白,我想让他们在死前能吃饱饭!婉萍,你知道吗?我的梦想只是让他们能够吃饱,不用再吃那些发馊的粮食,不要再去啃树皮,吃草叶子!至少一个月能吃一顿肉,就是这么简单。我甚至在县城里看到过两个受伤的老兵在沿街乞讨,他们是军人啊!他们是跟日本人拼命的时候,瞎了眼、断了腿,为什么我们的国家不能给他们一份安定的收入呢?远在重庆的长官们可以不管他们,但婉萍我做不到不管他们,我不想让他们这么没尊严都活着!我想给他们找一条生路!”
“所以当我升了副师长后,我就开始想法子给他们谋出路。”姜培生说到这里长叹了口气,他晃晃身体想要喝酒,却被婉萍拿过了酒瓶子放在自己的一边。他的手停住,然后垂下来,眼睛盯着一片黑漆漆说:“我们的防区临近浙江,那边有很多大后方需要的货物,但官方的渠道往来太难了,所以我就搞起了走私。除开枪械和烟膏,我们什么都走私,我不在乎是火腿,是红酒,是纺纱,或者药品,只要能赚钱的什么都可以。我赚来的钱再买粮食来给我的兵吃,我们终于能正儿八经地吃一口饭,我们终于不用饿着肚子去跟小鬼子拼命,我们终于能在受伤后用得上药,我们的生意也就在这种情况下做起来了。”
“上面的人真是一群混蛋!”姜培生怒骂一句,不禁拔高声音:“我们人饿死的时候没见着他们,我的伤兵在县城里等死的时候没见着他们。可是当我们赚了一点点小钱后,他们就来了,闻着味儿就来了!像厕所里的苍蝇,像见了血的蚊子。他们利用这条走私线运自己的货,我知道他们的货里有烟膏,但是我管不了!我哪儿管得了那些人!”
“生意越做越大,到后来就有天津的买卖。天津港和塘沽港的进出口贸易是他们让我来了,我也是他们的一双手套,现在这双手套脏了就要换掉。他们说我贪,可他们自己呢?我充其量就是在肥膘上摸了一把,粘在手头上的那点油腥。蒋二公子也不过是个只敢打苍蝇,不敢动老虎的东西!有本事去上海查查扬子公司,去查查总裁夫人的账!他们敢用买飞机抗日的钱在纽约买地!他们可以让几十万人饿死,然后把买粮的钱去存进瑞士银行里收利息。”姜培生说着情绪激动地攥起拳头用力砸向楼梯的栏杆:“我以前可怜我的兵是炮灰,结果到头我他妈也是个炮灰!婉萍,我难受,我心里难受的要命!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过去帮他们做这样的事,我没想过把走私的生意做得有多大,我一开始仅仅是想让我的兵活下去,让那些受伤的人有药治,让残了的有个糊口的买卖。但最后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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