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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时脉脉地站在一边望向杨修元。有人匆匆赶来,他转头,与提着僧袍跨过门栏的禅厚相视一笑。
我该给他多捐几个钱的,不亏。辛时如是想。
两人来时已过午时,寺内厨房业已熄火。禅厚来时拎着最后的斋饭,辛时便也就地跨出大殿,坐在台阶上。杨修元接过打开的食盒放在膝上,见殿前时不时有来回穿梭的信衆与僧侣,略有不自在,道:“坐在这里,不好吧?”
辛时捏了块白馍。那馍发得细致,色白如雪,两面烤至微黄焦脆,中间夹的素油豆角亦是色香诱人。他笑道:“有什麽不好?”
说罢用手托着,已一口咬下去。杨修元同样拿一只蒸开花的菜饼,从侧面掰开一半,却并不往嘴里送,拿眼往身边不住地瞄,道:“他们好像都在看我们。”
辛时泰然自若,擡头往台阶上方瞥一眼,道:“无妨,让他们看吧。既不说什麽,便是不碍事。”
他有心要从这台阶上向下一瞰景色,杨修元只得作罢。罐中有米浆,辛时一人倒出一碗,杨修元才擡碗要喝,见一个带奴仆的中年男人从台阶上下来,走第一步时眼神便频频转向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待人消失在过道中,忍不住轻扯辛时衣袖,道:“那人刚才看了我们一路。”
辛时见他还是局促,笑道:“罢,是我这几年过得太野。走,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去看大造像,过去的路上吃——这豆角特别香,你尝一尝。”
两人先问路往厨房去,在院子里吃完剩下的斋饭,还回食盒后往后山走。春光明豔,微风闪烁,谷中干涸的水流如今丰盈起来,轻微地发出隆隆声,杨修元擡手遮蔽日头走至一半,突然想起什麽,心念一动,指着山丘背阴面道:“阿汝,你看。”
辛时转头看去。悬崖上草庐寂静,寥寥扎着上下通行的云梯,与前几月看见的情形并无二致。他问:“怎麽了?”
“我知道一些年老或者身份不便的妇女,会受恩赐在这种地方出家。”杨修元癡癡地望着。“你说,那里会有我们认识的人吗?”
辛时看懂杨修元的殷殷期盼,轻轻摇头。
“很难。”他道。“那时候陛下将诸王女眷迁到博浪郡,留在神都的只有奴婢仆从。不说你我认不认得,数十年过去,活着的有多少未可知,神都又那麽大……况且,就算真的有旧相识,确认身份之后,还能做什麽?”
辛时眨眨眼,回头看向杨修元。
“阿元,有时候,不相认要比相认的好。”
杨修元不说话。吊桥轻晃,他伸手去抓粗绳编制的桥索,又将另一只手去扣辛时的五指,直到将他的手如抓桥索般紧紧抓住,才开口说话。
“我还是觉得,和你相认很好。”
辛时一笑。他转过身,拉住杨修元的手,朝大造像走去。
“又有多少人,能像我这样幸运。”
从山中回来,天气陡然炎热。
黎明未曙,树梢不动,辛时睁开眼,从闷热的不适中醒过来。被褥绞在身上,身旁杨修元紧挨着他,冬天时觉着这温度正好,如今——实在太热了些。
背上粘腻,闷在床榻间,满是水汽。辛时动一动,想将自己从被褥里拔出来一些,听杨修元含含糊糊在边上喊他:“阿汝?”
辛时道:“好热。”
杨修元于是也醒了一点,伸手将被子一推,推下去一半。冷气骤然袭来,辛时舒一口气,转身面对窗侧,将后背晾在空中。
这一翻身让杨修元又醒了些。他见自己将被褥掀得太过,又重新捡回来盖到两人腰侧,碰到辛时时顿一顿,道:“你背上怎麽都湿了。”
辛时又道:“热得睡不着。”说罢将杨修元盖来的被褥重新推回去,犹嫌不够,将腿也翻出来,一脚踹至杨修元身边。
杨修元于是起身整被。他这回完全清醒起来,向贴着绿纱的窗外窥探,道:“几时了?”
辛时闻言,“唔”了一声,也起身往外看。他将纱窗揭开,睡眼惺忪地把头弹出去,片刻道:“边院还没起来,应该尚早。”
再要睡,却是睡不长。杨修元翻身下榻去点灯,看着辛时汗津津的额间发丝,道:“时间还早,你洗个澡麽。我去烧水。”
辛时点点头。他还没完全醒过来,屈腿倚在墙上,见杨修元走回,问:“你洗不洗?”
杨修元惦记着辛时后背湿透,生怕他靠着墙壁着凉,拾起睡觉的枕头往他身后垫。见杨修元不答,辛时又道:“叫阿庆去。”
杨修元直起腰道:“不费多少力气的事,犯不着叫人。”说罢推开屏风走出去,随着一阵门扇掩合的幽风,消失在廊外。
待到烧好水回身,辛时依旧维持着片刻前的姿势靠在墙上,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杨修元跪上榻,伸手在辛时面前摇晃,见终于有所反应,凑上去亲他一口,道:“水温正好,快去洗吧。”
辛时点头,走到水盆边,打一捧扑湿面颊。他宽袍解带跨入浴桶坐下,杨修元便舀水往他身上浇,微烫的水流让辛时渐渐回神,身上舒服许多,转头看着站在边上端水的杨修元,又问:“你洗不洗?”
杨修元道:“等你洗完我再洗。”
辛时点点头,道:“我想洗头。”
杨修元笑对他道:“就猜到你会这麽想。这样,我们换换,我给你打桶凉水,你出来洗头,把热水留给我。”
说罢端着倒空的木盆又出门。辛时擦干身体,待穿上新的里衣,杨修元也从外面兑好新的净水回来,搁在三角架上。辛时从柜中取出澡豆,杨修元正要替他找篦子,听后者道:“热水凉得快,你快去洗,我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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