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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王老师在那间墙皮斑驳、木质窗框已经被潮气浸得微微翘的办公室里,一字一句缓缓地讲述完那些扎根深山的过往。
林青柠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慢慢填满了,就像揣了一团晒过春日暖阳的温软棉花,暖得让鼻尖忍不住颤。
既有对王老师这些年坚守故事的深深动容,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心底最软的那根弦。
又带着一丝对未来日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茫然——她从小长在大城市,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站在这片被群山紧紧环抱的土地上,还是忍不住会想,自己真的能像王老师这样,在这里永远地扎下根来吗?
她没有出声打破办公室里安静的氛围,只是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帆布包带子,沉默着跟在王老师略显佝偻却格外稳健的身后,一步一步慢慢迈过办公室门口那道被踩得光滑亮的青石板门槛,慢慢走出这间低矮、昏暗却飘着淡淡粉笔灰味道的办公室,一步一步走到这所藏在大山褶皱里的村小开阔院子中。
城里的风总是裹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晒出来的热气,黏腻又带着说不出的浮躁。
可山间的风总是比城里来得更清爽,也更有分量——它像是从深深的山谷里一路走过来,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树林,趟过了清冽叮咚的山溪,裹挟着满山遍野山野草木特有的清香,悠悠地吹到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直透心底的凉爽,连带着心里攒的那点浮躁都被吹得烟消云散。
校门口那棵已经在这里静静站了百余年的老槐树,被这阵温柔的山风轻轻拂过茂密的枝叶,攒了一上午的白色落絮就像是被谁轻轻抖落的蓬松棉絮,慢悠悠地从半空中打着旋儿飘下来,像一场细细软软的雪,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教室的窗台上,也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梢。
这些星星点点的白色絮状物轻飘飘地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最后不少都慢悠悠沾在了王老师那件洗得已经微微白黄、领口位置早就被反复摩擦出一圈细细软软毛边的的确良衬衫领口上。
王老师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对往事的回味里,一点都没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细碎落絮,他只是微微抬着布满皱纹的头,顺着学校院子开阔处往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坡那边望。
目光沉得像是能揉进山坳里的每一寸土地,能装下这些年所有的日出日落和朗朗书声。
望着王老师沐浴在飘飘槐絮里那个瘦削却格外挺拔的背影,那份埋在大山深处几十年如一日不动摇的坚持。
还有那份刻在骨血里从来不说出口的奉献,像一颗稳稳投入平静湖泊的石子,一下子撞开了林青柠心里积攒了一路的复杂情绪,滚烫的热泪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满了她的眼眶,顺着眼角被风吹得微凉的皮肤慢慢滑了下来,落在她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她怕被王老师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赶紧悄悄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了眼角湿润的泪痕,吸了吸有些堵的鼻子。
再抬眼望向王老师目光所及的山坡——那片漫山遍野正在抽新芽的油茶树,嫩青色的芽尖裹着细细的白绒毛,在穿过云雾的春风里轻轻晃着,每一下都带着挡不住的蓬勃生,像是一群踮着脚往山上跑的孩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王老师脚下这片看起来贫瘠却又无比肥沃的土地,到底藏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一百多个孩子走出去的希望,也是一代又一代人根脉相传的牵挂。
时间像是被拉回了多年前,林青柠仿佛能透过眼前悠悠飘着的槐絮,看清那时候生在这个小山村里的一切。
那时候,这个藏在深山中的村子还是县里有名的特困村,那条从山外修进来的盘山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遇到下雨天就满是泥泞,车子根本开不进来,不通畅的公路硬生生把村子和外界隔成了两个完全不通的石界。
地里种出来的山货、作物运不出去,只能烂在地里;外面的企业也没人愿意往这片交通不便的山沟里投资,守着满山的好资源却换不来钱。
多数不甘心困在穷山里的年轻人,都咬着牙拖家带口离开了村子,往沿海的大城市讨生活,想靠着自己的力气拼出一条出路。
到最后,偌大的村子里,只留守着守了一辈子老屋、走不动也舍不得走的老人,还有一大批父母早早外出打工、留在村里没人看管照料的孩子,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老人的咳嗽声和鸡鸣狗叫,连孩子们的笑声都少得可怜。
那时候,原来守着这所村小几十年的老校长年纪大了,一身的病痛,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到最后连从家里走到教室这几百米的路都要歇两三回,根本没办法再支撑整个学校的运转。
村子太偏太穷,没有新老师愿意主动来这里受苦,原本就没几个学生的村小,老师走一个剩一个,最后眼看着就要彻底关了门——要是学校关了,这些留在村里的孩子,连读书认字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早早帮着家里干活,重复上一辈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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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老人提起这事,都只能皱着眉头叹气,说这是命,咱们这山沟沟留不住读书人啊。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所村小彻底没救了的时候,那时候的王老师才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正是满怀着一腔热血、二十出头意气风的年纪。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留在县城找一份安稳体面的正式工作,过着每天下班能陪父母逛街吃饭的日子,反而背着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宽的蓝布铺盖卷,从县城汽车站下来之后,沿着坑坑洼洼的盘山路,一步一步走了整整六个小时,才走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习惯了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抽烟的老人,看见背着大铺盖卷的王老师,都忍不住停了手里的蒲扇,连声劝他:“娃啊,你好不容易靠着读书从我们这个穷山沟飞出去了,咋还主动往这穷山沟里钻呢?这里啥都没有,教孩子也赚不到几个钱,在这里熬一辈子,啥盼头都没有啊!你趁着年轻赶紧回县城去,别在这儿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王老师听完老人们的劝,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从布兜里掏出自己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烟,给每个劝他的老人都递了一根,自己没抽,只是帮老人点上,没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豪言壮语,转头就从村里借了一把长梯子,扛着去了漏雨的教室——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教室屋顶掉了好几块瓦,雨顺着漏洞漏进来,把半排课桌椅都淋湿了。
王老师踩着梯子爬上去,把屋顶掉下来的瓦一块一块重新捡好、补好,踩着泥泞一趟一趟从山下背来新的土坯,把墙面上被雨水冲出来的坑洞一点一点填平整。
学校里原来的黑板裂了好几道深深的缝,写起字来坑坑洼洼,粉笔一写就断,王老师自己掏了工资,从县城买来黑油漆,趁着周末没人,把裂缝的黑板重新刷得漆黑平整,站在讲台前一试,写字顺滑得不像话。
原来村里不少孩子因为家里穷,父母又不在家,爷爷奶奶供不起读书,早就不上学了,要么跟着去山上放羊,要么帮着家里干农活,之前的课本,散落在山里各个角落的人家。
有的被丢在柴房堆着积灰,有的被拿去垫了桌脚,还有的被剪了叠成纸飞机玩。
王老师知道之后,就顺着山路一家一户地跑,一家一家上门去做老人的工作,跟老人说,让娃读书才是唯一能走出大山的出路,学费他可以先帮着垫,实在不行他自己掏工资给娃交,绝不让娃没书读。
说完他就帮着老人干家务活,挑水、劈柴、种地,什么活都干,最后把这些还能用的课本一本一本收了回来,拿到河边把沾在上面的柴灰、泥土擦得干干净净,整理好之后,重新整整齐齐摆到教室的课桌上,等着孩子来上学。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月,原本快关门的村小,终于重新响起了孩子们的琅琅读书声,那声音顺着山谷飘出去,飘得很远很远,像是给这座沉寂了好久的山村,重新注入了活气。
等王老师讲完这段带着山风泥土气息的往事,林青柠才缓缓抬起有些酸的脖子,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大却整整齐齐的院子。
院子四周是刷着天蓝色漆的围墙,那是前几年县里给村小翻新的时候刷的,经过这么多年风吹日晒雨淋,原来鲜亮的蓝漆已经有些斑驳掉皮,有的地方还露出了里面土黄色的砖墙,可整个围墙根却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顺着墙根往下看,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掉了瓷、豁了口的旧瓷缸,这些本应该被当作垃圾丢掉的旧瓷缸,被人收拾得里外都干干净净,里面装着从山下菜地里挖来的沃土,种着孩子们从野地里移栽过来的各色格桑花。
粉的像天边的云,白的像落在枝头的雪,红的像烧起来的小太阳,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开着,全是挡不住的鲜活生命力。
林青柠看着这排热热闹闹的格桑花,心里一下子就暖了,她知道,这肯定是孩子们趁着下课休息的时候,漫山遍野跑着从野地里挖来,给王老师种的,这是山里的孩子不擅长说出口,却藏在心底最质朴的心疼和感谢,他们不知道给老师送什么贵重礼物,就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花,种在老师天天能看到的地方。
她再往平整的墙面上看去,就在格桑花缸的上方,有人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大的字:“我们要考出去,再回来教弟弟妹妹。”
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有的横还写得歪到了一边,可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把自己心里沉甸甸的承诺,一笔一画都刻进了带着温度的砖墙里,刻进了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里。
王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行带着满满稚气的字,那双因为常年搬东西补教室、天天写粉笔字变得格外粗糙、布满了薄薄茧子的手掌,挠了挠自己已经有些花白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了一丝丝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眼角深深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两朵开在脸上的山菊花:“这是去年毕业班的几个娃临走前写的,我一直没舍得擦,就留在这儿,每天出来扫院子的时候看一眼,心里也暖得慌。这些年啊,我守着这所小学,前前后后一共走出去一百二十三个娃,这些娃都争气,多数都读完了大学,成了有文化的人。其中有三十二个读完大学之后,没留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安家落户,反而又回了咱们县里,回到了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有的去了镇卫生院当医生,天天守在镇上,给十里八乡的村里人看病,不用村里人再走几十里山路去县城;有的去了县里的农科院,专门帮着咱们村里培育更好的油茶树品种,教老乡们怎么科学种植,帮着老乡们多赚钱,把咱们山里的茶油卖到山外去;还有三个跟我一样,直接回了咱们村小,安安心心当老师,陪着山里的娃娃读书认字,帮着更多孩子走出大山。我这一辈子啊,没攒下什么积蓄,也没在县里盖起属于自己的亮堂堂的楼房,住的还是原来学校分给我的那间小平房,下雨的时候偶尔还会漏点雨,但是只要一想起这些走出去又主动走回来的娃,看着每天教室里坐得整整齐齐、大声读书的孩子,就觉得比攒下多少钱、盖起多高的楼房都值当,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儿。”
清爽的山风又一次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过这个干净的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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