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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倔老头嘴硬了半辈子,平日里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跟邻里街坊闲聊。
哪怕是东家长西家短的几句家常小事,话音里都带着几分不肯服软的硬气。
遇上旁人随口提一句他当年挑担子走了二十里路还喊过累,他能立刻把眼一瞪,把腰杆挺得笔直。
连着把那天风多大、路多滑、担子上装的东西有多沉掰扯得明明白白,半点不肯落下半分自己的“勇猛事迹”,末了还要补上一句“我什么时候喊过累,那不过是跟旁人搭句玩笑话”。
哪怕明明是自己占了三分理亏,比如前几日借了隔壁老王的锄头忘了归还。
转手就放在自家柴房角落里落灰,转头遇上老王来问,他也得梗着脖子掰扯两句场面话。
说自己前两日特意送过去,偏巧老王家门锁着没人在,绝口不提自己忘性大的事儿。
旁人笑他一把年纪还改不了犟脾气,他也只摸着后脑勺嘿嘿两声,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嘴里含糊其辞地打个哈哈。
半点不肯松口认软,转头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那股子刻在骨头里的倔劲儿,大半条年月过去,也没磨掉半分。
刚从墙边转身往回走林青柠,忽然听见脚边传来一声轻响,视线顺着声响落过去,就看见一枚圆滚滚的山楂果正停在自己的布鞋尖旁。
她循着掉在脚边的声响弯腰,指尖轻轻捏起那枚滚落在泥地里的山楂果。
指腹先避开沾着黄泥的位置,小心翼翼把果子托在掌心,又抬起袖口对着它表面沾的黄泥细细蹭了两遍。
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这枚好不容易落下来的果子蹭出几道印子。
原本裹着泥污的青红色果皮重新露出来,泛着透亮鲜亮的湿润光泽,是刚从树上掉下来才有的鲜活劲儿。
连果柄处的小凹坑都清清晰晰露在了眼前,里头还沾着一点细碎的、带着草木香的绒毛。
她就这么攥着这枚小小的山楂果,站在院角的树底下,风卷着细碎的树叶擦着耳边吹过去,忽然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老李头那咋咋呼呼的嗓门。
林青柠心里清楚老李头的人品素来有问题,平日里在这片街坊里横行惯了,占了别人的便宜还要倒打一耙的事儿没少做。
但她半点也没被对方撂下的威胁唬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向来不肯和那样的人多做无谓纠缠,从前见多了身边的街坊被他堵在门口胡搅蛮缠,哪怕占理的人退上三分,最后也落得一身的麻烦。
这类人最惯常的做派就是仗着点零碎势力欺压旁人,平日里对着比他更横的人,腰杆弯得比谁都快,转脸对着好说话的普通人,立刻就摆硬了架子,骨子里藏着的全是欺软怕硬的性子。
越是往后退一步,他就越是得寸进尺往前凑一寸,你今天敢让他半分地界,明天他就能直接把自家的杂物堆到你家门槛上来,半点也不会觉得自己过分。
林青柠早把这些路数摸得透亮,对付这种人,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势猖狂,你越是摆出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他就越觉得你是软柿子好拿捏,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来找你的麻烦,半分好处都不肯留给你。
挺直脊背站出来反抗,不躲不避把话摆明在台面上,才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你不怯他,他反倒先在心里面怯了你三分,那些没理的歪话也就没胆子继续往下说。
站在原地的风慢慢吹过来,带着夏末傍晚独有的、混着街边梧桐落叶和隔壁糖水铺绿豆沙香气的凉意。
轻轻撩起她耳边的几缕碎,林青柠攥在手里的半瓶矿泉水瓶身凝出细密的水珠。
凉意顺着指节漫上来的瞬间,她毫无预兆地回忆起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
那会儿别人说什么她都下意识地先点头应下,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躲在屋子里,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脸偷偷掉眼泪。
半分反驳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连掉眼泪都要刻意压着声音,生怕吵醒了隔壁房间的人,惹来一句轻飘飘的“这点小事也值得难过”。
也许人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刚跌跌撞撞撞进完全陌生的成人世界时,总迫不及待想抹去更年轻时所留下的痕迹。
觉得那些傻乎乎的、动不动就因为别人一句评价红着脸的过往,全是拿不出手的旧事。
总想着把它们全都严严实实藏起来,不让旁人看见半分。
学生时代在课上站起来回答问题会紧张到声音颤,聚餐时被人点到名字敬酒会慌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别人随口夸她一句“你今天这件衣服很好看”,她都能耳根红到烫半天说不出一句得体的回应。
那时候她把这些反应全当成丢人的把柄,总恨不能找个空白的橡皮,把过往二十来年里所有不够得体的瞬间,全都擦得一干二净。
那或许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惯性羞怯,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那些曾经毫无防备留下的印记,全是需要被藏起来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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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得体的微笑,对着备忘录写过好多句应对不同场合的回应话术。
逼着自己学着游刃有余地接话,学着不露情绪地周旋,恨不得把从前那个一慌就脸红、一软就妥协的自己,完完全全从生活里剥离出去。
可再长大一些,经历过的人事多了,看过了好多嘴上说得漂亮、转身就背后捅刀的虚与委蛇,熬过了好多场戴着面具应酬到脸酸的酒局,某一天又会为自己当初弄丢的那些痕迹感到可惜。
那些曾经被自己恨不得立刻抹去的青涩与直白,后来才知道是再也找不回来的鲜活: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情绪,是说一句“不开心”就能红透的眼眶。
是喜欢就掏心掏肺、讨厌也不会勉强自己伪装的直白,没有半分算计和权衡,全是从心底漫出来的热。
人总是这样,一边怀念最初那份毫无杂质的直白,却又忍不住痛恨昨日那个不够勇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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