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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炉的温热隔着薄油纸渗过来,蹭得指腹泛着点浅淡的烫意。
她腮帮子塞得微微鼓起,两颊像含了两颗软乎乎的小汤圆,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含混的软。
热气裹着玉米的甜香从唇齿间漫出来,连眼尾都沾着点吃了喜欢的食物才有的亮晶晶的笑意。
苏星辰连点头都顾不上慢半拍,嘴里塞得满当当的,只能含含糊糊地挤出半个字的应声。
手上捏着的饼还带着原有的温度,他下意识往嘴边又递了递。
脆香的饼边咬开时带着细碎的声响,内里暄软的面瓤浸着淡淡的芝麻油香,顺着喉咙滑下去。
从舌尖暖到了胃里,他就这么大快朵颐地吃起来,连落在肩头的一点细碎槐花都没察觉。
等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苏星辰才后知后觉发现嘴角沾了一点细碎的金黄饼屑。
林青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他才恍然大悟似的用手背蹭过去,指尖沾到的饼渣还带着焦香的气息。
先前攒在心里的那点别扭情绪,此刻早就在这口热乎香软里散得没了踪影。
他们就这样靠着斑驳的青砖墙面边吃边大笑起来,笑声撞在两侧爬满牵牛花藤的墙面上,又弹回来,回荡在整个窄窄的小巷中。
没有半点赶路时的焦灼紧绷,连笑出来的声音都带着点松松散散的快意。
墙头上几只正晒着太阳打盹的小麻雀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笑声惊飞了。
它们扑棱着灰棕色的小翅膀,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带着点被惊扰的慌乱,歪歪扭扭地顺着风往巷尾那棵盘枝错节的老槐树方向飞去。
细密的羽毛扫过墙头上垂下来的几丛狗尾草,草穗晃了晃。
落下好几粒细碎的浅褐色草籽,有两粒刚好落在林青柠搁在墙根的竹筐边沿。
林青柠抬手扫掉落在袖口的一点草屑,指尖沾了点刚才蹭到的掉下来的饼屑,她就着巷子里吹过的小风轻轻蹭掉,顺着风往巷子尽头望过去。
入眼的就是巷尾那棵站了几十年的老槐树,深秋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洒下来。
风一吹,满树的叶子轻轻晃,漏下的光影就像碎金似的在枝桠间跳动,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铺了一地晃来晃去的金色光斑。
有几片晚落的槐絮跟着风飘过来,软乎乎地擦过她的脸颊。
之前压在心头大半天的那点赶路的慌张,也跟着这股子飘满整条巷子的烟火气散得无影无踪,连脚边吹过的风都裹着玉米饼的香气和远处田埂上的青草味。
两个人就着吹过巷口的软风,慢悠悠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吃完。
刚出炉时带着焦香的饼皮被咬得厚薄均匀,最后一点细碎的麦香裹着午后的余温漫过舌尖。
林青柠弯腰顺手拎起脚边的竹筐,筐沿上还留着刚才几只蹦跳过来的麻雀扑棱翅膀扫落的细碎草籽。
浅黄的小颗粒嵌在竹条的缝隙里,带着点田埂边独有的鲜活气。
竹筐的壁被先前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里面已经装好了半筐提前发酵好的肥粒,都是前几日她攒着落叶、草木灰和腐熟的稻壳拌匀堆在墙角沤出来的。
淡淡的腐熟草木气味混着点浅淡的稻香顺着筐的缝隙慢慢飘出来,没有半点刺鼻的异味,反倒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敦实的筐身,竹条碰撞发出轻浅的咯吱声。
正准备转身往巷子外面那条铺着杂草的田埂走,手腕却被苏星辰一把轻轻攥住了。
他掌心带着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薄茧,是从前在工作室里日夜打磨零件、后来又在田边帮着翻土修整地垄留下的痕迹,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泛着点粗糙却熨帖的暖意,一点都不硌人。
他平日里向来沉稳的语气里,此刻却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到面前站着的人:“青柠,跟我回去,好不好?”
林青柠的动作猛地顿了顿,拎着竹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得很,他嘴里说的“回去”,根本不是回到这村子里的小院,而是回到那个隔着几百公里、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回到从前两个人都熟悉的、按部就班的人生轨道里。
那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踏进去的生活:要像所有“正常人”那样,每天清晨踩着准点响三遍的闹钟挣扎着爬起来,挤在满是人的地铁里赶早高峰,对着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敲完一整日密密麻麻的工作报表。
在永远亮着冷白光的写字楼小隔间里耗掉大半的清醒时间,下班后还要顺着人流堵在晚高峰的高架上。
回到家时连窗外的星星都快要沉下去了——可那规训得整整齐齐的日子。
从她当初背着包跑到这个江南小村落租下半亩田的时候就知道,那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没有立刻回头,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用很轻的力道慢慢挣开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
相触的刹那,她的指腹还留着刚才两个人分吃同一块麦饼时,不小心蹭到的淡淡的麦香,混着点他掌心里草叶的清冽气。
风卷着几朵枝头没完全落尽的槐花落过他们的肩头,细碎的米白色花瓣擦过她的发梢。
又慢悠悠飘落到脚边的草地上,她才慢慢抬眼,望进苏星辰带着恳切、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眸。
她的另一只手伸进布衫的口袋里,把刚才没舍得吃完、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保温的半块麦饼轻轻拿出来,慢慢塞进他还摊开的掌心里。
“我在这儿租的半亩田,前几日刚撒下的菜种刚冒芽,嫩绿色的小芽尖才露出土面没几天,细得像缝衣服的棉线,连风吹得重一点都怕给吹折了,”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半点犹豫。
脚尖轻轻蹭过地面上梧桐叶晃动筛下来的金色光斑,脚边放着的那只装着肥粒的竹筐安安稳稳立在土路上,连晃都没晃一下,“院里的几丛菊花入秋之后攒了满枝的花苞,也等着浇第二遍水,再过半个月秋风一吹,就能开出满院黄灿灿的花,风一吹连院外的巷子都能闻见香气。”她抬眼望着他,眼尾沾着点晒出来的浅淡薄红,话语里没有半分退让,却也藏着连风都能接住的软意,“你要是愿意陪我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晒着太阳吃饼,我这儿的矮脚小板凳,永远给你留着位置,茶也永远是温的。”
苏星辰握着那半块还带着她体温的麦饼,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带着点怅然地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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