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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裹挟着山野特有的清冽,刚好从咖啡馆后那片起伏的山坡上吹过来。
漫山遍野的野蔷薇正开得热烈,粉白色的花瓣攒成一团团蓬松的花球,压得绿枝都弯了腰。
经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从枝头悠悠飘落,一片、两片,轻轻巧巧落在林青柠米白色棉麻衬衫的肩头,落在她摊开放在膝头的笔记本上,落在脚下沾着青草香气的泥土里。
铺满天边的橘红色霞光,正从远处山坳的缝隙里泼洒开来,把整个山谷都浸在温温柔柔的金红色里。
就是这扑面而来的暖,忽然就冲破了一直压在林青柠心头、化不开的浓重大雾——积压了每个日夜的委屈与期盼,像被戳破的水坝,瞬间决堤。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她交叠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腕骨浅浅的纹路慢慢滑进袖口,混着晚风吹过来的清甜蔷薇花香,一点点漫过她紧绷的神经。
故事还要拉回三年前那个夏天。
那是连风都带着燥热湿气的七月,南方沿海的台风拖着长长的雨带,在这一片山区足足下了七天七夜。
暴涨的溪水冲垮了堤岸,松软的山体扛不住连日雨水的浸泡,远山镇突百年一遇的特大山洪,裹挟着巨石泥沙的泥石流顺着山坡冲下来,冲毁了盘山路,卷走了半山腰上几个零散的小村庄,上千名村民受困,山里还有三个留守儿童之家,等着外界送去救命的药品和干净的饮用水。
那时候的林青柠牵头组织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志愿者四处募捐,整理物资,没日没夜联系愿意往灾区走的运输车队。
谁也没想到,天灾之外还连着人祸,通往山里唯一的省道被连夜的暴雨冲垮了半幅路基,车队为了赶时间抢送药品,决定绕一段还没修好的施工便道进山,没成想半路上遇上了突的二次泥石流。
走在最前面那辆装着药品和婴儿奶粉的货车,连人带车翻进了落差几十米的山谷,开这辆车的顾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滚滚的洪流里。
接到通知的时候,林青柠正守在镇上临时设立的物资分点,手里还攥着刚整理好的捐赠清单,那上面第一行,就写着顾衍的名字。
她疯了一样往出事的地点跑,脚下的山路满是稀泥,摔了无数次,膝盖磕得鲜血直流,她爬起来接着跑,等到了山谷边上,只看到漫山的泥石和浑浊还在奔腾的黄水,连货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救援队伍带着搜救犬,在山谷下游整整搜了半个月,翻遍了每一处河滩和灌木丛,只找到几台被洪水冲得完全变了形的物资包装箱,其中一个箱子上,还能辨认出志愿者们当初用马克笔写的“儿童药品”四个字。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救援队长红着眼睛握住林青柠的手,说山谷下面地形太复杂,再往下找就是搜救队员也有危险,只能先停下来,等雨季过去再接着找。
救援结束之后,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来劝林青柠放弃。
顾衍家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北,他的姑姑抹着眼泪拉住她的手,说孩子,顾衍这孩子从小就心善,就是命不好,早被那场无情的山洪卷去下游入海口了,你别再熬自己了。
和他们一起做志愿者的朋友拉着她的手叹气,说青柠,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你的日子还长,得往前看。
但林青柠自己知道,从救援队伍宣布暂停搜索那天起,她心底那点微弱得快要被风吹灭的火苗,从来就没真正熄灭过。
她总记得出那天,顾衍站在货车的踏板上,冲她挥着手,笑着说“等我回来,晚上我们去吃你最爱的火锅”,那声音还清晰得像昨天刚说过,她怎么能相信,那个人就这么没了。
灾害过去之后,远山镇慢慢恢复了生机,倒塌的房子重新建了起来,被冲毁的路也一点点修通。
没人记得,当初灾难生前,林青柠和顾衍曾有过一个约定:他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的山顶这片开满野蔷薇的山坡,他们说好了,等这次灾区重建结束,就用攒的结婚钱,在这里开一间小小的咖啡馆,不用太大,摆个五六张桌子就行,招待来往路过的登山客,闲了就一起坐在露台上看日落,晚上就对着满山谷的星光说话。
现在顾衍不见了,林青柠还是咬着牙,自己一点点攒钱,找施工队装修,跑手续,一点点把这间小小的咖啡馆建了起来。
从装修到摆家具,从选咖啡豆到钉门牌,全都是按照两个人当初商量好的样子来的。
每年到了顾衍出事那一天,林青柠都会早早起来,磨上他最爱的曼特宁咖啡豆,把冲好的黑咖啡摆在靠窗那张他最喜欢的桌子上,咖啡杯还是他当初淘回来的粗陶杯,带着手作的不规则纹路,他说握在手里踏实。
就像他明天还会像从前一样,穿着沾了晨露的休闲装,踩着山间的露水爬上山,笑着推开咖啡馆挂着铜铃的木门,铜铃叮铃一响,他就喊她一声“青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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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顺手把刚从后山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蔷薇,插进桌上那只他亲手做的粗陶玻璃罐里。
玻璃罐是顾衍跟着镇上老陶艺师学做的,瓶口歪歪扭扭,他说“等以后我做十个,每个月插一次花”。
现在那只歪口的玻璃罐,这么久以来没有空过,每天都插着新鲜的野蔷薇,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这段时间里,林青柠从来没停下过寻找的脚步。
她顺着当年运输车队走过的路线,开车、步行,来来回回找了无数次,春天踩泥泞,夏天顶烈日,秋天踩落叶,冬天踏寒霜,没有一个季节间断过。
她把当年能联系到的受灾幸存者一个个都问遍了,那个分点的大爷,山下小卖部的老板娘,留守儿童之家的老师,每个人她都去过好多次,每次去都带点店里自己做的饼干,坐下来就慢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高个子、左眉骨有个浅疤的男人。
她托民政局的朋友查了一遍又一遍全国的失踪人口记录和救助站记录,每出来一个新的无名伤者,她都要坐车过去看。
不管多远都去,得到的永远都是满含同情的摇头和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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