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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师公的意思……虽然已死,七魄消散,但阳寿未尽,还有回转之机。”
至于如何回转,邓向松的意思是,逆反天机之事,不便过早透露。
邓若淳则从背包中取出一个符咒封住的瓷罐,递给祈:“里面是那条蛟,我已经拔去了她的逆鳞,关进煞鬼狱,听候发落。”
众人随在夷微身后,踏入北帝殿。天色已晚,邓向松身披道袍盘腿坐于神下,面前有一长棺,棺旁分别摆放七盏油灯,郝思宸在一旁陪同。邓若淳见状犹疑问:
“七星灯?”
七星灯,乃为将死之人续命的古法,相传自古以来只有两人用过。一人失败,憾死五丈原;一人成功,续命十二年。
“我从未用七星灯为已死之人续过命,勉强试一试。”邓向松摇摇头,“先去把三魂找回来吧,我先前已经设坛招魂,只是三魂分散,天魂和地魂想来不会出错,人魂返回途中可能迷路或被邪祟所截,需要有人接应。”
“我去。”邓若淳忙应道。邓向松的眼神却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了夷微身上。
“七魄在断气时便已经消散,三魂则还须在人间徘徊一段时日。我已在后山立了一座衣冠冢,烧了他的生辰八字和随身物品。他的记忆附着在人魂上,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消失,所以要快。”
夷微很清楚他的意思,顺从道:“还是我去吧。”
“若淳,你和思宸一起昼夜看护这七盏灯,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七天内主灯不灭,说明事成大有希望。”
邓向松起身欲行,却被隐隐发觉有异的邓若淳叫住:
“爸,你……”
“我还有未竟之事。”邓向松转身,向夷微挥挥手,“去吧。虽说是他自己的劫数,做父母的又怎么可能看他受苦不管?”
独自一人行至后山,身后再看不见沐霞观的影子后,夷微才消沉地跪倒,放任自己失声痛哭。
明明已经相濡以沫到了今天,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走到皆大欢喜的结局,可轮回的命运又一次转到了相似的隘口,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所谓苍生与大义,只是为他一人而奋不顾身。
他的掌心捧着当初宁绥买给他的那条红发带。击破不周山残影时,强劲的飓风扯断了它脆弱的丝线。他惶恐地攥住在风中飘摇的它,一如不久后苦苦哀求宁绥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如果我还有转世,你会来找我吗?”这是宁绥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会,我会的……不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如果这一次无法成功,他又该何去何从呢?是回到独属于他们的小家,效仿着曾经的样子平淡度日,等待命运阴差阳错的重逢;还是再一次踏上旅途,直到找遍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不知道。
放弃了神的资格,也等同于放弃了神漫长无涯的寿数和凌驾万物的权力。他已经白白浪费了数千年的时光,剩下的年岁还有多少,同样是未知数。苍苍白发也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至少现在,他必须全力以赴,哪怕被遗忘。
愈向前行进,周围的寒气愈发刺骨,想来坟冢就在不远的地方。脚下的土有被翻动的痕迹,夷微沿着土的痕迹搜寻,前方出现了一座新冢。
一众衣衫褴褛的孤魂野鬼将一个少年团团围住,与那些红色、黑色的影子不同,少年的身形呈现出透明的乳白色。远远看过去,少年眉眼清隽,头发泛着些许褐色,一副眼镜夹在鼻梁上。
是宁绥干净的人魂。
而干净的魂魄,无疑是鬼魅最好的食物。
虽然恐惧,少年仍然不愿后退:“这是我的地盘,你们做鬼也要讲道理。”
夷微顾不上下手轻重了,动心起念间,焚枝已将众鬼撕成零落的浮尘。少年顿时一怔,讶然地伸手去接浮尘,目光茫然地四下逡巡:
“是、是你救了我吗?我看不到你,只是觉得熟悉,很像我认识的人。”
邓向松没有允许邓若淳来做这件事,除了给夷微一个弥补的机会,也有人的肉眼难以捕捉到魂魄的缘故。同样,刚刚离体散落在外的生魂也难以察觉到人及其他活物的存在,往往只有游荡已久的鬼魅才能影响到现世。
唯恐惊动他,夷微强捺住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小心翼翼道:
“下来吧,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少年身上还穿着校服,上身套一件短袖,长袖外套系在腰间。人死后,留存于世的魂魄会呈现自己最想保持的形态,而宁绥显然回到了读书的那些年。
他从新冢上一跃而下,挪动脚步,缓缓向夷微的方向摸索:
“对不起,我有点冷,你这里很暖和,我能离你近一点吗?”
焚枝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左右,仿佛是为他点燃取暖的火把。
纵使相逢应不识,夷微忽地想起这样一句来。
赌约
“你……是男人?听声音像是二十多岁,但又比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沉稳很多。”少年熟稔地同他攀谈起来,“这么晚了,你跑到墓地来做什么?这里很危险的。”
“来找一个人,他走丢了,我来接他回家。”
仗着少年看不见自己,夷微略屈身子,明知故问道:
“那你呢?为什么这么晚跑出来?你不怕吗?”
“我是鬼嘛,鬼不都是晚上出来吗?”少年讪讪地笑笑,“说来也奇怪,我居然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死的,甚至连我是谁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离体不久的魂魄,神智都是浑浑噩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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