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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二郎给他的感觉像一方镇纸,安安静静,无欲无求。曾经母亲还在的时候,至少还要侍奉母亲;如今母亲不在了,便怎么生活都无所谓了。往日还会来请求对弈,如今为他收拾好了书箱便离开。
又一日,裘二郎收拾好书箱,像往常一样要离开时,萧湘将人叫住,询问道:“可要对弈?”
两人便又在棋盘上厮杀起来。
“父亲说,对弈可看出一个人的心性。”萧湘落子,险胜裘二郎一局,“二郎瞧着事事淡然,棋路却凶,杀性好重。”
“不似你,表里如一。”裘二郎的视线从对坐之人的身上移开,见檐下开始落雪。
“小大人……”萧湘也看向檐下雪。
萧府的公子面色无波,喜怒如一,许多家仆摸不透萧湘的性子喜好,恐冒犯对方丢了饭碗,便一刀切地尽数远离这个十岁孩童。
他见裘二郎却没有这种思虑,此人心思纯澈,不擅钻营,往往付出什么劳力,便接受什么回报,像古书典籍中记载的游侠。
两个如雪如霜的孩子凑在一处,倒也不会埋怨另一人冷落了自己。
裘二郎嗅了嗅檐下似曾相识的香气,转头问萧湘:“这是什么花香?”
萧湘答道:“寒梅。”
最初那方沾有花香的帕子,裘二郎早已洗净还给了萧湘。两人在檐下并立着看了会儿萧府的落雪与红梅,裘二郎向萧湘告辞,回到自己在萧府中的住处。
当晚,裘二郎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是天上落下来的一捧雪,运气较好地堆积在了深色的梅枝上,与寒梅同馨同洁,不染尘泥。
人心易生恶,自古都如此。彼时玖国动荡,时局混乱,匪盗猖獗,山匪下山烧杀抢掠是常有之事。当地的山匪不知害了什么风雅病,要找个文人大儒给他们的山寨写一副牌匾,便寻上了萧府。
萧湘的爷爷才因流寇惊马车翻而死,萧父悲恸,不肯为山匪题匾,那些山匪便将萧府围了,从成年男子开始杀。
萧湘下学回来,便从那些山匪的腿脚之间,看见了自己父亲落地的头颅。萧府的梅香和腥气混杂成一片,红梅与赤血一同落在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上,腐蚀出坑坑洼洼的血窟。
文人不弄刀枪,恐见血腥,遇到滥杀成性的山匪毫无还手之力,更为着那点骨气不肯呼救。
况且当地的官府早已是摆设,就算呼救,也无人相救。
正惶然愣神间,身旁突然传来书箱落地的声音,裘二郎卸了负重,一把拉起萧湘,转头奔逃。
当地身着黑衣者不多,萧府举家黑衣最为瞩目。萧湘在奔逃间回首,见那些将萧府围得水泄不通的山匪不知何时已经转身,直直地盯上了他的黑衣。
仓皇奔逃,无暇顾及旁物,裘二郎往日常在当地的街巷间奔走,对于何处可以藏身比山匪熟悉。他带着萧湘利用复杂的街巷甩掉山匪,跑进了他和母亲曾经居住的破庙里。
庙中的乞丐已经在寒冬里冻死了大半,如果不是萧府收留裘二郎,这里的冻死骨中会多出一副姓裘的。
裘二郎拉着萧湘去庙后的乱坟中,躲在埋有母亲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比人高的芦苇,以两人如今的身量,藏身其中刚刚好。
天寒草过风,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如同两只相抱取暖的小兽一般。萧湘往日处事淡然,父亲对他行思冷静持重的教导已经将他塑造成了半块冰,如今面对家人惨遭屠戮的境况,也只是慌神了片刻,很快便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跟着裘二郎逃离躲藏。
哀痛是必然的,但因哀痛而导致自己肉身毁伤,日后无法为家人报仇,那他愧对夫子与书籍的教导。
有时,生存比赴死更需要勇气。
两人在芦苇中躲藏了大半天,裘二郎中途悄悄出去看情况,见那些山匪在挨家挨户地问萧湘在何处,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便要杀。许多人看见两个小孩往哪跑了,惊恐中说了真话;有些人没看见,胡说也得说出个半真半假的逃窜之处。
如此下去,迟早问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萧湘见回来的裘二郎突然开始脱他的衣服,虽然不解,但没有反抗,只是问道:“二郎冷么?”
裘二郎将自己身上的白衣脱下来,塞到萧湘怀里,随后穿上萧湘的黑衣。
他看着萧湘略有些茫然的双眼,叮嘱道:“待会儿往东跑,离开这里。”
至于跑出这里后应该做什么,裘二郎也不知道,但无非就是想办法活下来,再也不回来。
萧湘眼中的茫然瞬间散尽,他知道裘二郎要做什么,死死地抓着裘二郎的手,不让对方走。
“我们一齐往东跑。”他低声急切道。
“他们在外面找你,黑衣太显眼,那些人可能还记住了你的样貌。”裘二郎想要挣脱萧湘的手,却发现萧湘的力气也不小,那力道像是要将他的手骨都握碎。
“……萧湘,我在最东边的那条河边等你。”
萧湘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裘二郎默然片刻,与萧湘的力道抗衡着,想要伸手去摸萧湘的脸。
萧湘因此放松了提防,就在松劲儿的一刹那,裘二郎挣开萧湘的手,迅速捡起地上一块巴掌大的石板,收着力道往萧湘头上一拍。
一声闷响过后,萧湘脱力倒在地上,裘二郎小心地检查萧湘脑袋上被砸的地方,没有破损,不会像他娘一样一睡不起。
他为萧湘穿好外衣,自己则转身跑向萧府。
裘二郎小心翼翼地摸进血水横流的萧府,想要看看有无躲藏起来的活人,但不慎被还留在那里的山匪发现,随后便引着一众山匪往西跑。那些山匪在裘二郎眼中都是吃人的恶鬼,身上的黑烟遮天蔽日,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咬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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