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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月摘星,焚山煮海,征战途中碾碎的庞然大物与波及的蜉蝣蝼蚁,也不过是他激昂壮阔的命运之歌里短暂的噪音。
他没有朋友,因为那些人不够强大。没有敌人,也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大。
孤独、冷漠,万事不进心,也不会为任何存在停留与心软,和虹很像,像得令祂不敢靠近。
可“君十九”不是这样。
他仍然聪明近妖,仍然强大无匹,能够独自成事,也不拒绝弱小者的靠近,甚至愿意寻求他们的帮助,愿意为了他们绕路,偏移剑锋,而非不计代价地直斩直行。
梦里梦外,他摘下的不止是面具,还有名为“无所不能”的盔甲,露出不那么温暖,甚至有些扎手的底色,真实得触手可及。
虹想起了自己被视为神明的过往,将那些神像、冠冕都套在梦里的男人身上,把他端端正正摆到篝火前、祭典中,远比他自己契合得多。
但“君十九”是站在篝火外冷眼旁观,吐槽世人愚昧的人,也是祭典里散漫路过,边买纪念品边嫌弃仪式繁琐的游客。
他有血有肉,温和可亲。
梦里的男人会挥剑砍向所有靠近自己的人与非人,因为他本就是从血与火中走出,又向血与火里奔行,习惯了争斗杀戮,一身伤人伤己的煞气。
但“君十九”若是朝别人挥剑,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背后出现了敌人。
梦与现实的错位,一如命运和谶语的偏差。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虹笑了笑,眼底多出些许温度。
他捧起君不犯持剑的手,用衣袖擦干净他指间的斑斑血迹。
“我们走吗?”
“走吧。”
兰惹(9)
当君不犯心里冒出“差不多了”的念头时,山上山下忽然邪氛一净,天地清明,原本诡谲的死寂也被悦耳的鸟啼打破,整座山都流露出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日出于东方,洒下明净的金光,光芒犹如从枝叶间垂下的繁密丝线,映照得林中草绿树青,别是一番诗景。
虹停下脚步,看向身旁同样停步的人,青衫黑发在晨间微风中猎猎,眉目舒展,郁气尽扫,也像这座山一样“活”了过来。
显而易见的高兴。
虹伸出手,顿了顿,只用尾指轻轻勾了一下君不犯的食指。触感很轻,就像只是碰了碰他,所以他没有躲避。
“怎么了?”君不犯问。
他没有回头,目光穿过疏密有致的树荫眺望远方的群山,那片如云如雾的蔚然绿意印在他澄澈如镜的瞳仁上,就像有画家用笔墨晕了一幅微缩小景。
“你的心情变好了。”
君不犯一愣,反问道:“我之前心情不好吗?”
“不好。”虹摇了摇头,“此刻之前的你一直在烦恼。烦恼什么呢?烦恼自己被雨困在了山上,烦恼虎妖杀了那么多人,你却只能杀它一次。烦恼走不出的兰惹寺,下不了的无名山,还有……回不去的云梦泽畔的家。”
“……我有这么多烦恼吗?”君不犯困惑地眨眼,“我怎么没感觉。”
“你有感觉的,你其实很不高兴。”虹微笑着说道,“你不高兴,所以山神庙里又空又暗,只点了两盏长明灯。那两盏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熄灭,但它们也从来没有十分明亮过。”
“你不高兴,所以山里的氛围一直不好。头顶是参天荫蔽,脚下长着繁茂的野草和荆棘,山里还有这么多饮血食人的妖怪,最大的一只造杀无数。”
“这里让你心情不好,你心情不好又产生了这里,听上去矛盾,但它们本就是一体,如同一个首尾相衔的圆。”
“现在,这个圆被你和你萍水相逢的朋友打破、粉碎,所以你高兴起来了,山里的景色就也变得清幽静美,恢复了寻常山林应有的样子。”
君不犯认真听完他对自己的剖析,忖了忖说:“吾师曾言,他偶然在书中见过一句话,我思故我在,将世上的一切都归纳于心景,认为世界随心而变。我们还在兰惹寺里,兰惹寺是我的心景,所以会因我的心情而变化——你是这个意思吗?”
虹微微笑道:“我没有提到兰惹寺是你的心景,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对吗?”
“嗯,这不是难事。”君不犯睨他,“比你揣测我的心思简单。”
虹不以为意地摊开手,跟他开玩笑:“你这么说,会让那将你扔进这种境况的家伙很不高兴,显得它很愚蠢。”
“你知道它是谁?”
“不知道啊,但我觉得应该有这样一个家伙存在,毕竟有人出题,也得有人把题印到卷子上,才能使题目发挥作用啊。”
“呵。”君不犯冷笑:“那它的确很蠢。”
骂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忽然感到身心畅快。
于是君不犯再骂一句:“蠢钝不堪,被门夹过头的驴都比它聪明。”
话刚说完,天边突然响起一声惊雷,然后便是绵绵不绝的雷声伴随漫天汇聚的黑云一起滚滚而来。
大雨倾盆而下,用时不过三息。
“靠北啊!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山腰处,行杳用袖子挡头,骂骂咧咧地冲进兰惹寺,一抬头,就看见君不犯侧坐在长明灯下歇息,虹则在他身后,用宽大的袖子卷住他湿漉漉的发尾,帮他擦拭头发。
两人并不交谈,如同置身于不同世界,烛光笼罩下却又浑然一体,不分彼此,实在是生疏到了十分,又亲昵到了十分。
那句“祝你们幸福”又在行姑娘口边蠢蠢欲动。
“终于到了,快进去躲雨!……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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