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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缨曾随着一对父女相?伴着讨生活。那个父亲看着黝黑又苍老,时常弯着腰,每每咳起来都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他家?女儿年岁很小,生得瘦骨嶙峋,独独一双眼睛明亮灼灼。她从不哭闹,即使最难以下咽的土,她都会梗着脖子咽下去,然?后低低问他:“阿兄,你说肉是什么味道?”
肉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曾经?他过着不算富贵却衣食无忧的生活,赵家?是寒门,但祖上也曾富贵煊赫过。所?以即使落魄了,也尚有几亩薄田,日子也算过得去。每年元日,都是他最期待的日子,那时阿父会杀猪炖肉给他吃,阿母做得红烧肉最是美味,每每香气传出去,总会引得乡里乡亲来打牙祭。
若不是兵祸……
当他又一次见到?肉时,却不见了那个小女孩。女孩的阿父眼中闪动着异常诡异又癫狂的光:“你尝一块,就一块……”
赵缨并不认为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会有人愿意分享肉给别人。于是摇了摇,不肯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好意。
“我下不了口,她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那男子低低地?抽噎,仿佛连气都要断了一般。
“什么?”赵缨吓了一跳,望着近在咫尺的“美味”,只觉得一股奇怪的味道涌入口鼻中,让他胃里翻涌激荡,胸口闷着一股浊气。天旋地?转间,忍不住扶着树干干呕不已。
“她才五岁……”男子仍在痛苦地?呻吟,好在终于端着碗远远地?走开了。
……
那段记忆可怕又痛苦,明明该是刻骨铭心的,可赵缨却很少想起,也不敢想起。
他想,他的人生记忆似乎是从一个明媚的午后开始的,在那之前?晦暗的不敢细想。
那一日,并州刺史的车驾从官道上驶过。残阳透过云层,照在刺史的马车上,让马车上的朱漆泛着迷离又瑰丽的紫色。他与百姓一道匍匐在路面,尘埃扬起,熟悉的苦涩。
“阿父,我不想回洛城,你就让我留在晋阳好不好?”一个清脆又童稚的女声响起。赵缨忍不住抬头去看。
所?谓粉雕玉琢,冰雪之姿不过如是。
赵缨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女郎,尤其在这样可怕的世道里。她的洁净明亮就好像此时的天色,在一片晦暗中闪烁着动人的华彩,突兀的鲜妍明媚。
“阿父,那个小郎君在看我。”她笑盈盈地?对策马走在马车旁的刺史说道。
儒雅俊秀的刺史微笑着顺着她的目光而来,落在了路旁褴褛的乞儿身上,一眼就对上了一双幽黑如深潭的眼眸。
“我喜欢这个小郎君,想让他陪着我玩。阿父若是答应,我就乖乖回洛阳。”娇俏的小女郎指了指赵缨,对着她的阿父撒娇。
刺史沉吟片刻,点了同意。
赵缨因为她的善意填饱了肚子,但他并没有想要领情的意思。她不过是官宦人家?的女郎,任性又莽撞,拿人命当做消遣罢了。可是刚刚走出了五十里,她却说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陪我回洛阳。你虽然?落魄,到?底是良籍,阿父说没有人天生想要为奴为婢,想必你也是。”
“那你……”为何要将他带走呢?
“你一看就饿了很多天,可是我不能单给你东西吃,不然?那么多流民,若是围上来就不好了。我们?或许能平安离开,你就不一定咯。”她笑得依旧无邪,看着无比烂漫。
“他们?亦是可怜人!”赵缨并不认同她那挑挑拣拣的善心。
她摇头,说你误会了:“我阿父最看不得有人受苦,他初来此地?,尚不知?道情况。我想他定会开仓放粮,收留大家?的。”
可我凭什么就是那个例外呢?原本?我也该和别人一起等着那个可能不算及时的相?救,为何单单要救我。
这个问题,赵缨始终没有问出口。他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他怕连灵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么多年了,他在她面前?,始终患得患失。
……
很多往事翻涌而来,让赵缨心绪缭乱,苦涩难言。他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又该如何让她接受自己的步步筹谋,小心翼翼。
晋阳旧人派系林立,当年师父在时就无法控制,何况他已经?过世了那么多年。他该怎么告诉灵徽,裴述并不如她所?知?的那样,慈爱无私。他不过是想利用她罢了,晋阳的名号不管谁利用,都会在这乱世中无比趁手。说什么给她招揽人才,让她重立晋阳军之威,不过是用个趁手的傀儡,占据着上庸要地?,自立为王罢了。
裴述低估了他的实力,棋差一着,引颈就戮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他不是君子,为了灵徽做回小人又如何。那样好的地?盘,取了便是取了,今后他还会有更?多。
他不是师父,为了虚名,活得艰辛又可怜。他的悲壮,成全了自己的千秋忠义,却让女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他赵缨永远不会做出这种选择,他坚信,命运不该握在别人手中,他的权势越大,她就会越安全幸福。
这样想,有错吗?
……
赵缨握住了灵徽的手,眼睫翕动间,有雾气弥漫在双眸之中。再抬首时,眼底晕红一片,带着几分伶仃。
“圆月,你当真?不要阿兄了吗?”他低叹一声,有千回百转的哀伤,“当真?要将我弃如敝履,不肯听我解释也不肯给我一个自辩的机会?”
“事已至此,你何必多做解释。”灵徽亦红了眼圈,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的颤抖被赵缨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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