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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商品最怕北方这边既想便宜,又想出问题有人全兜。”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窗外吹进来一阵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方主任手里端着搪瓷缸,原本正要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顿在了半空中,热水的白汽慢悠悠往上飘,模糊了他眉头皱起的纹路。
“陈老板,您这话可就有点诛心了啊。”方主任放下茶缸,缸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我们什么时候指望南方把所有烂摊子都兜下来了?先前那个水汽表的事,我们不是已经跟广州那边说好先换后核了嘛。坏表寄回去核查,要是我们测试方式搞出来的毛病,人家补上防潮说明就行;密封出厂就有问题,自然是他们担责任。规矩白纸黑字都落好了,怎么到您嘴里,我们成了只想甩锅的一方了?”
陈雪茹淡淡一笑,没有立刻辩驳。她把那块电子表放回纸盒里,盖好盖子,指尖顺着纸盒折痕慢慢摩挲着。她做生意大半辈子,南来北往什么人都打过交道,最晓得生意场上最不好拿捏的,从来不是货物本身,而是两边人心里面藏着的那点小算盘。
“方主任,你别着急上火,我不是指责你们街道。”陈雪茹抬眼,目光清亮,“我是说这桩生意里面藏着的难处。老百姓的心思是实在的:东西要是不贵,用着还行,有点小毛病大多也就凑合了;可一旦大家觉着这是‘南方来的好货’,价钱抬上去了,那标准立马就不一样。表走时稍微慢一点、表壳划一道印子、里面起一层水汽,人人都要找上门来讨说法。到那时候,街道夹在中间,一边是厂里几百号职工,一边是千里之外的供货商家,里外都不好做人。”
王主任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慢慢点了点头:“这话实在。先前我们只盯着怎么把退换的规矩定下来,倒是没往这一层多想。东西怎么卖、怎么宣传、定什么价,这里面门道不比验货少。”
“就是这个理。”陈雪茹说道,“先说说定价。这块电子表,机芯、外壳、表带都是大路货,没有什么独一份的工艺。它的价值就是一块能看时间的日用品。要是咱们为了多赚一点,对外吹成南方精工、进口工艺,把价钱往上抬一大截,那就是给自己埋雷。”
“价定高了,卖出去的时候热闹,往后麻烦就源源不断。买表的工人师傅花了大价钱,心里预期就上去了:我花这么多钱,这表就得一点毛病不能有。一旦出点岔子,谁跟他讲‘先换后核’的流程都不好使。人家第一反应就是被骗了,到处嚷嚷南方的东西是水货,街道借着福利名义赚大家的钱。到那时候,咱们再拿广州签好的条款出来解释,谁还愿意静下心听?闲话一传,好事都变成一桩烂事。”
方主任抿了一口茶水,脸色缓和了不少。他不得不承认,陈雪茹看事情的角度和机关里的人不一样。他们天天琢磨流程、手续、责任划分;陈雪茹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最先看见的永远是人心。
“那依您的意思,价钱就定得老老实实,宣传上也别夸大?”
“对喽。”陈雪茹身子微微前倾,“就明明白白告诉大伙:这是南方产的普通电子表,胜在省事,不用天天上发条,价钱实惠。有质保,出了故障有一套退换的路子。好处讲清楚,局限也别藏着。别把一块日用表吹成什么稀罕物件。预期降下来,大家包容度反而高;真遇上水汽、走时不准的情况,大伙也愿意按规矩慢慢走‘先换后核’的路子,不会一上来就闹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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