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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着陆（第1页）

洋流太空站的空港已经被清空。工人们，不论是人还是机器，都不敢停下脚步。那混乱的船队已经近在咫尺，还差几个小时就会被太空站人造引力场捕捉，进入同步公转轨道，然后减速进入停泊区。虽然工人们大多都见过大风浪，但一次性有如此之多的舰船进港这类情况十分罕见。

一些老旧型号的搬运机器经历过五十年前那场相似的混乱。不服从帝国政府统治的边境总督们联手反叛，一时间朝野震荡，硝烟四起。交战区覆盖半个银河，导致数十亿人无家可归。其中有一大批难民历尽艰险来到了银河西南端，寻求共和国的庇护。但由于当年共和国的保守政策，那么大一支难民船队在无垠的虚空中漂浮了数个月之久，得到的只是少量应急救助物资和一纸遣返命令。那个颇具争议的决定引发了民众的不满，最终导致如期举行的选举中那个政党败下阵来，此后一蹶不振。

那些机器上斑驳的锈迹（谁会认真清理那些搬运机器呢？）便是那个动荡时代的见证者。

太空站指挥中心。协调太空标准时29：11分，间日。

托恩·魏特曼被堆积成山的报告完全掩埋了。第一艘难民船，也就是领头的那艘，在卢比孔号的护送下率先进入停泊区，却一头撞上了接驳平台，平台瞬间被撞得粉碎，那片区域因此不能承担停泊任务。换了个地方安稳着陆后，难民在特战部队的严密监视下低着头缓缓走出飞船，在平台上站成一个方阵。每艘船上的难民和船员都是这个待遇。正在这个时候，人群中混入的携带武器者突然对周围的人发动攻击，制造混乱。大批陷入恐慌的难民尖叫着散开，冲散了维持秩序的士兵方队，估计这么混进城区的暴徒不在少数。与此同时，在船上搜查的士兵也发现了那些没能下船的人。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逼退了许多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最后是一批穿着生化防化宇航服，头戴呼吸面罩的处理员上船，帮助士兵们处理那些人。

以打头阵的“波洛津”号（Polozyn）为例，活着走下船的难民只有上船人数的70左右；这还不是最糟的，甚至有飞船上死了一半的乘员。按照初步判断，这些人要么是饿死的，要么是因为人挤人被糟糕的空气憋死的，要么是被其他人打死或者误伤踩死的。不少拖家带口的难民，有家人没能下船，他们便围在身份登记处询问家人的下落。登记员会调出士兵们扫描的照片给询问者辨认，结果只有少数询问者知晓他们家人的下落，更多人则是失望而归。连自己的家人现在如何，是生是死都不能知道，多么无力！

皮耶特罗·维佐利一家幸运地逃过一劫。虽然皮耶特罗的父亲没能上船，但好歹大部分家人仍在他身边，让他仍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他们可是逃亡了数万光年才来到这里！

每艘船的船长被叫到名字，单独集合开会。皮耶特罗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手抓着维多利亚，一手抓着奶奶贝利斯，挤出哭声震天的人群，来到空旷地带。皮耶特罗环顾四周，愤怒、悲伤、焦急、无奈、彷徨，各种情绪交织，组成了这么一群人。

谁又能独善其身？

皮耶特罗惊讶地发现，除了他，其他所有船的船长都孤身一人。他们都用羡慕和遗憾的目光盯着皮耶特罗。

一位身材高大的士兵正步走来，在他们面前站定，敬礼。

“我是太空站安全部门的副部长，费多尔·波克。希望您们不要介意我粗哑的嗓音。”

在场的人都被他的音调逗笑了。

波克咳嗽两声，这些人立刻沉默。

“我手上得到的情报显示，大多数乘员都没有携带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资料。是这样么？”

点头如捣蒜。

“按照规定，不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难民，不被共和国承认与接受。也就是说，您们和这么多人中的大多数，都必须被遣返，不管他们从何处来。”

“可是，这样粗暴地赶走难民，未免太过不公！”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船长突然发话。

“我们的家乡遭受了严重的破坏，所以我们才会赶往这里避难！仅仅因为不能证明自己身份就被赶走，那我们还能往哪里去？”

大家顿时议论纷纷。

“安静，安静，各位······”

“没什么好说的！五十年前，同样是难民危机，你们自诩高尚，却把那些同样悲惨的难民赶出星系，任凭他们自生自灭！你们或许不清楚，那支船队出了星系就逐渐崩溃，最后几十万人全部丧生！”

费多尔·波克被年轻船长的一席话震得哑口无言。

“喂喂，你们十几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托恩·魏特曼快步上前给他解围。

费多尔白了他一眼。托恩坏笑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不该让你来摆平这些人的。抱歉，间日正餐我请客。你现在快点去身份登记处安排工作，那里围着不少人。”

费多尔只好点头离开。托恩毫无惧色，直视着年轻船长的眼睛。不一会儿，年轻人便败下阵来，低下头退后。

“我是太空站的站长，托恩·魏特曼。欢迎来到洋流太空站，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其他人脸上爬满的紧张立刻烟消云散。气氛缓和了很多。托恩面不改色，接着说：“我作为太空站的管理者，自然不会粗暴地赶走客人。我可不管地面的那套规矩，这批难民会由太空站接收，临时安置一段时间后再转移到各个星球的临时居留点内。等到外面的战争结束，政府会对所有人再进行审查，确定一批可以获得共和国公民身份的人员名单，其他人则会遣返回自己的家乡星球。”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留下了？”年轻船长不敢置信地多问了一句。托恩点头。

在场的人顿时跳起来欢呼。

“别急躁，别急躁。空港的接驳平台上马上会建好一些帐篷，到时候会有士兵组织你们的乘员分批前往。你们现在要做的是维持你们乘员的秩序，避免混乱。希望不要再出现妻离子散的悲剧了。”

大家都点点头表示认同。于是问题迎刃而解。

托恩转身离开。有好几个被恶心的气味赶下来的士兵躺在地上恢复神智。不远处还有几个生化工作人员清点搬下来的尸体，对他们的脸进行扫描入库，然后扔下平台。大概他们很快就会被恒星引力捕捉然后吸收吧。

皮耶特罗回到了他们的方阵里，却没找到奶奶。他焦急地问维多利亚：“奶奶在哪里？”

维多利亚强忍泪水：“奶奶又跑去身份登记处了······”

“总是不让人省心！”皮耶特罗只好从人群中脱身，前往接驳平台尾端的身份登记处。

奶奶已经无数次使用那台电脑查询爷爷的信息，却查不到结果。活人和死人的类别里都查不到。绝望的奶奶几乎要倒在地上，皮耶特罗连忙上前搀扶。

“为什么完全找不到呢？即使让我们知道他死了也行啊！”哭声震天。

登记员的语气十分尴尬：“其实可能有这样一种情况：他的面容无法辨认，导致他的信息没有进入数据库······最后就只能是他没能上船了。”

他探出身子，低声说：“女士，还请节哀。”

皮耶特罗几乎无计可施，只能贴在奶奶耳边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语。

这时刺耳的广播声响起，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几个方阵现在彻底沉默了。士兵们下意识地抬高了激光枪的枪口。

播报员苍白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太空站：“各位亲爱的居民们，这里是太空站指挥中心。有一则紧急消息，临时安置点已经建设完毕，请听到广播的士兵和治安人员立刻开始行动，将接驳平台上的难民分批转移至太空站空港核心区的安置点内。难民全部入住后，会有登记人员在士兵的陪同下进入安置点逐一登记身份。请各位准备好能够拿出的证件，证明自己的身份，若无证件可只报上姓名······”

皮耶特罗正专注地听着广播，不料一旁突然出现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走在士兵前面的是一个官员打扮的人，衣着考究。来人似乎并不在意皮耶特罗被撕出几道口子的衬衫，简单地说道：

“你是皮耶特罗·维佐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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