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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半个时辰。”
他转过脸,仰头望向头顶上方的星图,“再休息一会儿,就准备下去破阵了。”
云渺不答话,背过身去不看他,抱着裙摆坐在石球上,望着下方的星轨不断变化和运动。谢止渊似乎也不想说话了,再次闭上眼,屈起一条长腿,像是在继续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
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静静地坐在一起。
“谢止渊?”许久后,云渺忽然喊他。
“嗯。”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她忍不住问。
“你问。”
“你到底想来这个地方干什么?”云渺说,“这座墓地明明和你没有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少年居然回答了她。也许是觉得两个人都摊牌到这样的份上,没有必要在这些事情上瞒着她什么。
“这座墓地确实和我没有关系。”
他轻轻说,“我只是替一个人来这里看一看。”
“什么人?”云渺问。
“给我这把刀的人。”背后的少年低声说。
一线刃光从大袖底下无声滑出,被他轻轻夹在指间,又随意一推,收回t了大袖里。
“这种刀没有鞘,藏在袖子里,刀的名字叫‘眠龙’,原本属于一个江湖剑客。”
靠在她背后的少年闭上眼,“那个人教了我这种刀的用法。”
“已经是久安年间的事了。”他轻声说,“好多年了啊。”
脚下的星轨正在缓缓地转动,坐在最高的星星上的少年仰起脸,望着头顶上方的星图。
许久,忽然开口:“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天。”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云渺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谢止渊却不再回答了。
烛火的光芒缀在他的眼睫上,他闭着眼睑,低垂着头,靠在她的背后,仿佛已经睡着了。
-
久安八年的秋天,长安城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铅灰色的云层堆积在天空之上,瓢泼的大雨倾洒在百鬼坊附近的销金河前,简易搭成的茅草铺子在暴雨中摇摇欲坠,湿漉漉的空气里散发着糜烂而血腥的尸臭气息。
一个少年静静地躺在堆积的茅草上。雨水浇湿了他散乱的额发,半遮住那张年幼的面容,可是仍旧可以看出是个琼枝玉树般的孩子,躺在杂乱的茅草里,犹如珠玉碎在瓦砾间。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右手腕上缠着白布条,还在渗着血。瓦当上的雨水连缀成线浇在轻轻颤动的眼睫上,冲刷掉上面的血迹。鲜血在他的身下蜿蜒开去,形成一片混杂着雨水的血泊。
因为极度的失血,少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可是在这样濒死的情况下,他居然是睁着眼睛的,仿佛醒着。
不过仔细看去,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是木然地仰望着天空。脆弱苍白的少年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剥去精致的表皮,底下只有一片空洞。
茅草棚子里面,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几个彪形大汉正抱着酒坛子碰杯。
“今日真是大收获!没想到来销金河打捞尸体能捡个世家大族的小孩!”
其中为首的大汉拊掌大笑,“倘若没死,活着送到平康坊能卖出个好价格,倘若死了,尸体带去黑水寨也能当个投名状。”
“大哥是如何捡到这个小孩的?”
另一人问,“穿的衣裳料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这种人家的小孩怎么会出现在百鬼坊的销金河?”
“鬼知道怎么会在那里。”
为首的大汉挠挠头,“和一堆饿死鬼的尸体躺在一起。我从尸堆里翻到他的时候,这小孩浑身都是血,只剩下一口气在,手腕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割了一刀,难不成是他自个儿割的?”
“自个儿割的?”第三个人忍不住插嘴,“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割腕吗?”
几个大汉谈话间,没有人注意到躺在茅草上的少年纤浓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眨掉缀在上面的雨珠,乌黑的眼珠转了一下,渐渐恢复神采,变得近乎灵动,给人一种水波在深处起伏的错觉。
“可以给我一点水喝么?”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声线是干净清冽的少年嗓音,尽管透着虚弱,但依然显得乖巧礼貌,像是小孩在敲门向大人讨要糖果。
“小公子,你醒了?”为首的大汉哈哈一笑,提起一壶酒,拨开雨帘走到屋檐下,看向躺在茅草上的少年,有一瞬间仿佛真的要怜悯他一口水喝。
下一刻,大汉放声大笑起来,把手里的烈酒尽数倾倒在少年的身上。
混着雨水的烈酒猛地灌进少年的喉咙,辛辣的酒水沿着他的发尾流淌到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受着重伤的身体颤抖着,像小动物临死前的微微战栗,鲜血和酒水浸透了他雪白的衬袍。
“贵族家的小孩!”大汉哈哈笑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会给你一口水喝?你家里的老爷经过我们这种人的时候,可只会施舍我们一条铁鞭子!”
说完,他似乎还不满足,拽着少年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用酒坛子里的酒淋在他的头发上,从头到脚淋了他满身的酒气。
夹杂着雨水的烈酒浸泡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的剧烈疼痛约等于在伤口上再扎进一刀,可是被拎起来的少年没有任何表情,全程没有喊过一声痛,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低垂着眼眸,安静得像是抽走灵魂的瓷娃娃。
大汉觉得玩腻了,折磨一个没有反应的人偶没什么意思,把他重新扔到茅草上,转身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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