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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三确定自己的确见到了陌生人,迟疑着问:“你们……来做什麽?”
杨修元遥遥往身后一指,道:“今天禁苑内庆祝上汜,我们从那边过来,走的有点渴,不知道有没有水可以喝。”
僧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盘旋,犹豫是否该相信他们的说辞。这举动有些奇怪,要知道禁中是绝不可能放閑杂人等入内的,杨修元的衣着又一看即知是贵家少年,断没有不招待的理由。辛时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余光瞥见灰色衣角一闪,僧人已侧身给他们让步:“此事需示下澜知僧,两位先请进吧。”
澜知僧?
知客的僧人已然转身入内,辛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忽地脸色微变,抓住杨修元的手臂。杨修元察觉到他身上隐隐流动的不安,转头问:“怎麽了?”
“我想事,很複杂,不好说。”辛时语气微促。“但这里的水……别喝了,你先走,到山坡下等我,我打发这人几句,很快跟上来。”
杨修元不明所以,但见辛时的紧张不似作僞,还是应了声很听话地走出门。他才走没多久,灰衣僧人去而又返,道:“师父有茶,可以请两位喝……咦,人呢?”
辛时沉浸在思绪里,闻言勉强挽起微笑:“我那朋友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别处,今日禁苑人多手杂,他急着折回去取了。和尚勿怪,有茶的话,能否给我喝一杯?”
僧人一时没说话,神情意味不明,似乎看透了辛时的说辞。好在他到最后也没说什麽令人为难的话,只是道:“跟来。”
辛时跟着他走入庭院,铺着青砖的地面微生青苔,虽无枯枝败叶,也显得荒芜。两人绕过矮塔,那应该称之为正殿的地方门户敞开着,另一个年岁稍长的和尚站在长案前,听辛时说完杨修元贸然离去的原因,略一点头,气度从容。
这人着黑色僧袍,从衣色来看,在释门内要比那灰衣僧人品阶高些,也无怪是后者先出面知客,又称呼他为“师父”。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一二分熟悉,但十分削瘦,颧骨上棱角分明,发须剃得很干净,头顶是一片极淡的灰,下巴几乎看不出青色。辛时虽然与光头者打交道不多,却大约知道:若一个人头上油光饱满,多半生来秃顶,而只要有头发,剃得再干净也一定会有发根留在头皮。澜知僧能把自己打理成这样,一定是谨奉戒理,清洁得十分勤快。
辛时跟随入座。僧人点了一杯红茶给他,他低头道谢,注视杯中清淡的茶色,表面还算镇定,心中却早已五味杂陈。
先前他说宫中有张夫人所生唯一庶出皇子,其实并不对。那一段旧事太久无人提及,以至于到了足以忘却的地步,然而早在神后诞下太子、甚至嫁入杨家前,神皇就已和姬妾育有长子,名为,杨礼。
正是这位坐在他对面,年约四十的“澜知僧”。
偶尔有时候,辛时回想神后生平,会觉得这位全大周最为尊贵的女人,其实拥有一段十分糟心的婚姻。
神皇年轻时的英勇事迹,虽然建国后无人再提,却人人心照不宣。毕竟那是原州地区有名的无赖,并不,交游豪侠……至于与神后的婚姻,应氏为附近州郡大族,多男少女,结亲应氏女为非乡绅豪门不可得的荣耀,而神皇在某次酒宴上听闻此件逸事,大笑“这有何难,我便娶个应氏女给你们看看”,游蕩到隔壁县求亲,就真的……娶了回来。
过程并不顺利,也并不情出自愿。据说应氏一衆女眷听闻此消息后皆抱头痛哭,大有下半辈子度日无望的意味,唯独神后也就是当时的应七娘站出来,向父亲道:
“若拒绝杨暨的请求,他必定会怀恨在心,恐怕我家从此再无宁日。请父亲把我嫁过去,至于将来在夫家的造化,都是我一人的福祸。”
然后跟着神皇一路飞黄腾达,成为大周的中宫皇后,国之二圣。
造化弄人,即便如今的应氏七娘贵为大周国母,事情依旧不可以结果而论。原州杨氏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但神皇作为连父兄也不待见的败家子,出身官宦之家的应七娘无论如何在当时都只能算是下嫁,更何况嫁过去,便得知有个年纪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儿子。
不管她是什麽身份,不管她是什麽地位。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初嫁人便被年纪相仿的孩子喊母亲,该是什麽感受?
杯盏落在桌面,磕出一点声音,将辛时唤回神来。他惊觉自己沉默得太久,以至于到一种失礼的地步,而即便现在他想开口,也说不出任何合适的话。
澜知僧在禁苑出家,可所有人只当这位天子的庶长子死了。辛时能说什麽呢,閑话家常,议论佛法?他是神后的人,杨修元不该来,他更应当避嫌。
沉默如树下的阴影般蔓延。辛时捧着杯子小口慢饮,不多时,喝干了茶。
他心觉时间差不多,此时告别虽然急促但不会显得太突兀,道:“多谢师父。我的朋友往回走,我也要去找他,不多叨扰,这便告辞了。”
澜知僧再一点头,没说什麽挽留的话,起身送客。院门在身后合拢,辛时松一口气,看见山坡下指头点大小的人影,飞奔过去。
杨修元正伸长脖子盼他,见人来,举起双手与辛时十指相抵,任由对方撞入怀中,问:“怎麽回事?”
辛时喘一口气,道:“往回走吧。”待气息稍定,又道:“没什麽。澜知僧的身份是禁中一道禁忌。你只当自己没来过这里,回去后不要和别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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