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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竹忙点头:“对对。”
“干过活不?”
落竹少时干过,从进了戏班子,就只会唱戏,粗活顶多能端个茶倒个水,到后来阿碧到了自己身边,连这些都不用了。不过,点头总没有错,在军队里,谁稀罕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废物呢?
于是点头。
黄少峰打量他一通,递给他一个刷子:“把他交给邵龄,明儿个一起刷马去吧。”
落竹没法拒绝,拎着刷子,跟着另个小兵拐来拐去,进了一处大帐。这处大帐也不知住了多少士兵,离得老远,就一股汗臭混着脚臭的味道。落竹被熏得咳了两声,捂住嘴。前头带路的小兵嗤笑一声,“哗啦”一声掀开帐篷,道:“邵龄,这是新来刷马的,从今天起跟着你。”
帐篷里几个人正聚在一处,见他们站在外面,互相挑挑眉毛吐吐舌头,起身各做各的去了。人都走后,便看出来,刚刚被围在正中的那是个眉目疏朗俊俏的男子。他拢拢衣襟,满脸讨好,道:“有劳小陈哥了。”
小陈不理会他,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走开。落竹被他孤零零扔下,正不知所措,便见邵龄对自己打招呼:“你过来吧。”
落竹惴惴地走过去,邵龄站起身,笑道:“我叫邵龄,未知兄台……”
邵龄虽然长得好看,但一笑起来,眼角纹骗不了人。他跟落竹叫兄台,实在是把落竹叫老了。落竹心里头有点不乐意,面上却很是受宠若惊:“不敢不敢,我叫……”叫什么呢?
总不能叫落竹。
他绞尽脑汁,邵龄却看得纳罕,不由问:“你叫什么?”
“浮生!”落竹想起桃夭曾经念过的一首诗,选了最末两个字,脱口道。邵龄愣了一愣,落竹补充道:“我姓秦,秦浮生。”
邵龄便又笑起来:“好名字。”身后却忽然有人讥笑道:“名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刷马的下贱胚子。”
此话一出,大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渐渐震耳。邵龄一脸窘迫,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他这副窝囊样子让人看了更加爽快,当下,便有几个人拎着裤子站起来。落竹目光一冷,刚要趁人不备赶紧退出危险地带,大帐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一个军阶高些的人吼了一嗓子,这些蠢蠢欲动的兵油子就都老实下来,一个个老老实实躺回自己被子里。落竹实在不想跟这些人躺在一起,却没有办法。左右找找,没自己的地方,抬起头,询问地看着邵龄。邵龄抿唇,道:“你跟我挤挤吧,明儿个我去帮你找铺盖。”
也只能如此了。落竹掀开被子躺下,过会儿,邵龄也躺进来。意外的是,这人身上的气味好极了,简直是天然屏障,为他阻挡开那些脚臭汗臭。
只是他微微发抖,叫落竹很不舒服。
几句话就受不了,落竹想,这人以前别是哪家少爷吧。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吹起床号角。落竹啥时候起过这么早,忍不住就在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枕头上多蹭了几下。就这几下,再睁开眼——人都没了。
落竹一跃而起,火速奔到帐篷口,外头脚步声整齐划一,正是晨习。不是都说军中规矩严,怎么平白无故少个人,都没人发现。他耸耸肩,事情已经这样了,随便他们怎么处置吧,趁周公还没走远,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伸开胳膊,打了个大呵欠,回过身,刚走出不多,三步,后头有人半阴半阳道:“大老板!”
落竹身子一震,回头道:“何事。”
“王爷今儿个阅兵,五十万兵士独独缺你一个,你好厉害啊。”这人看着眼熟,落竹仔细想想,便记起这人正是昨夜带头羞辱邵龄的那个。
“我知道自己起来晚了,你要如何?”落竹冷笑。
“不是我要如何,是王爷要如何……”那人身子一闪,道,“请吧,大老板,王爷有请!”
落竹觉得,自己还真是不怕死。
此次胤朝出兵,号称五十万,实际上只有三十万,并且兵分三处,主力由怀王率领。今儿个早晨阅兵,全员到齐,也不会有五十万。这人是狐假虎威,吓唬自己。不过他还是挺成功,落竹走出帐篷,腿都软了。天仍旧灰蒙蒙的,点着火把才能把校场照亮。可是落竹一抬头,便清晰看到了立于高台上的怀王。
虽然离得远,只能看出个轮廓,且他一身戎装,更加显得挺拔健壮。但那个人,无数次与自己耳鬓厮磨,怎能认不出。
落竹深吸一口气,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何必扭扭捏捏,上吧。
杖责之刑
被带到众人面前,还在犹豫跪是不跪,膝盖处就被人狠狠来了一下。得,双膝着地了。他仗着人皮面具,抬头远远地忘了怀王一眼。这人黑了,皱着眉毛的样子,比上次见,显老。果然,自己还是貌美如花,而这个人,却已经老了。
落竹低下头,竟然只能找到这样蹩脚的理由,叫自己对他死心失望,以至于,不会扯着脖子望他。
季一长低低地对自己说着跪在底下这人,如何来路不明,讳莫如深,大约是个探子。可怀王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他就是觉得,这人对自己是没有恶意的,甚至于,看见他,就好像有了力气。季一长这几日有些怪,怀王静静听着他喋喋不休,心里忽而涌上一种厌倦。
厌倦这纷繁的战场,厌倦这满身的戎装,厌倦这家国天下,江山万里。
季一长是个好谋士,可是,他不会是个好皇帝。
“罢了,不过就是起晚了。”怀王难得得宽容,“他本就不是士兵,你还自作主张把他编进士兵里。他若真是个商人,生意做起来,也是个叫人伺候的主,哪有这么早起来的时候呢?长长记性就行了,程图,杖责四十,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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