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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继续说。”
“然而前年回京受封之后,胶东王又沉默冷肃了些。不过自始至终,胶东王都没有与匈奴勾结。”他这么说,想必不假。
刘彻一直心事郁结,怕是对身体不利。
“你先回去吧。”我让宦者送他。
句黎湖道了声是,默然退下。
我沿着荷塘漫步一会,回了掖庭。小时候住的最久的披香殿和猗兰殿换了主人,现在安置着卫夫人和李夫人。我让宫人别惊动她们,独自走走。
月光柔和。披香殿一条不常去的回廊深处,我忽而闻到记忆深处几乎被遗忘的一股幽香。幼年最后一次在石渠阁见到刘彻时,他身上的香味,原来是在这里沾染的。
犹记得我那天凑过去闻,他脸都红了。
我回想起来,不禁微笑。
又想起他曾牵着我的袖子说不许离开。如今却是他离开了我,不肯回来。
我坐在廊上,沐浴着银辉,仿佛能看到当年的两个小孩。
他们打的你死我活,之后又哭着抱在一起,互相说对不起,然后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皇上,您可别在这里着了凉。”春陀说。
我笑了笑,起身:“春陀啊,朕今天特别想胶东王。”
春陀说:“皇上,您是睹物思人了吧。奴婢记得您小时候一直和胶东王在这两殿里打打闹闹,好的跟一个人似地。”
“是啊。”我吐了口气。春陀跟了景帝几十年,现在又跟着我。我和刘彻从小到大的恩恩怨怨,他全看在眼里。
春陀说:“皇上,容奴婢说一句,您和胶东王那时候年纪虽小,可心里清清楚楚,澄澄澈澈,知道拿自己的心去贴别人的心。出了什么事,都想比对方先服软,先道歉。”
我静静听着。
“现在呢,他成了胶东王,您成了皇上。你们都长大了。服饰变了,人也变了。却还不如当初。你们心里堵着一口气,冷眼瞧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皇上,兄弟之间,不是看谁比谁更狠,谁比谁更能忍。血脉相连,你伤他也伤,他疼你也疼。这样下去,看到结局,您忍心吗,您甘心吗?”春陀说。
边郡与匈奴人陆陆续续的短兵相接。
句黎湖四月初动身去朔方。军臣老单于已死,新即位的单于是伊稚邪。在韩说和句黎湖的努力下,一波一波流散的匈奴人前来投靠,第二王庭渐渐有了规模。
我派人清理未央宫时发现,刘舜在宫里的势力几乎根深蒂固了,废了好些时日才稍稍拔除一些。偶尔还有人请我去看他,甚至有朝臣让我顾及兄弟情谊,对刘舜多加照顾,我一概不理,甚至有些后怕。刘舜的手都伸到朝堂去了,真的再给他年,他岂不就是无冕之王了。
卫青、霍去病、刘彻等人分列前线,等待最后一战。说是一战,其实算上大战前的接触,战后对残余的清扫,五年十年也不一定能完成。
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看前线的战报。
月中得知刘彻中埋伏受伤,忙派太医前往治疗。随后的一场遍及半个大汉的水灾让朝臣们焦头烂额。到月末安排完应急之策,定襄传来消息,说刘彻的伤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定襄又常遭匈奴偷袭,很是危险。
我听的心头一突,将朝事丢给丞相和尚书阁共理,明里说是去前线视察,其实几个边郡都没管,匆匆忙忙的率五千羽林军赶往定襄。
水灾在各郡蔓延,道路很不好走。我一开始还带着仪仗,后来吩咐将仪仗都留在途径的一个郡里,轻装上路。两千余里,昼夜不停。
几次眼看着岸就在对面,可桥被冲毁了,不得不绕行。也有几次大路被山石所掩,须得寻找小径。
在第五天夜晚,刘彻的营地就在前面,羽林军中的少年精英疲敝不堪。
唯有我觉得离目的地不远了,从忧心忡忡变得神采奕奕。
天下着暴雨,张骞探路回来,说前面河道上的桥摇摇欲坠。
我道:“朕看它还能支撑一会,朕先跟你们过桥,余下的人看看能过桥就过,不能过就绕行。”
张汤和李陵说道路凶险,天子不坐垂堂,拦着不让。我在路上耽搁多日,不知刘彻到底怎么样了,见桥就在眼前,一鞭子抽开两人,驾马奔过去。他们只好舍命跟上。
大河奔腾,桥身似乎马上要化为齑粉,这条命若是在这里交待了就可笑了。我心一横,直冲到对岸。才过了几丈远,听得身后天崩地裂的一响,那桥顷刻碎裂,被水卷走。
几名过了一半的羽林卫在水中沉浮。大军留在桥那端,我身边只有二张一李和三十几个亲卫。
李陵一脸土色:“皇上,您下次千万别这么冒险了。不然臣等真是万死不能辞其咎。”
张汤向我禀报:“大桥既断,大军绕行至此,恐怕至少需要两天功夫。皇上是先等等,还是去胶东王营地?”
我留下两名亲卫在这里指挥,其余继续往前。
雨渐渐歇了,山路泥泞,然而已可看见营地的微光。张汤过桥前派兵去通知了刘彻。远远的有裨将和校尉前来迎接。
前方是一处征用的大宅,灯火通明,侍卫林立,王旗与汉旗交错。
初夏的夜晚有些凉,大门前,刘彻穿一身黑色铠甲,外披件大氅,面容清峻,略显苍白,同十几名亲卫和裨将一起候着。他不知等了多久,黑色军靴上尽是泥泞,大氅几乎湿了大半。
两列军士的参见未入我耳。
距离刘彻七八丈远时,我拉紧马辔,翻身下马,溅起一片泥水。望着近在眼前,一年多不见的刘彻,我眼中微热,上前责备道:“胶东王重伤未愈,何必亲自出来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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